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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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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反密探的事兒在沈家內部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

說“不大”,是因為沈家這幫人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沈淵在朝堂上被人彈劾過十七次,眼皮都冇抬過。

柳如夢用毒藥滅過彆人滿門,滅完當天晚上還多吃了一碗飯。

沈琅屠城的時候刀都砍捲刃了,換了一把繼續。

沈珩——沈珩這輩子就冇遇到過能讓他覺得“大”的事。

說“不小”,是因為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

一個在沈家當了十八年透明人的庶女。

我爹沈淵開始重新審視我這個女兒。

以前他看我,目光是從頭頂上越過去的,像看一件擺在家裡、知道是自己家的、但不太想得起來用處的傢俱。

現在他看我的時候,眼睛會聚焦了,會在我臉上停一下,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往裡收——這是他在朝堂上評估一個值得拉攏的官員時的標準表情。

他現在跟我說話的方式也變了。

以前是“阿蕪,吃飯了”、“阿蕪,天冷了加件衣服”,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現在是“阿蕪,你覺得呢?”——後麵跟著一個微微上揚的尾音,眼睛裡帶著一點“我聽聽你怎麼說”的期待。

我不再是需要保護的庶女了。

我是一個可以商量事的“自己人”。

沈淵的“自己人”圈子非常小,滿朝文武加起來大概不超過三個。

現在他把我放進去了。

我娘柳如夢開始逢人就誇“阿蕪比我狠”。

她誇的方式很有個人特色。

不是那種普通的“我家閨女真棒”。

她會先描述一遍我是怎麼策反密探的——她不知道細節,全靠腦補,腦補出來的版本比我實際做的精彩十倍——然後用一句話收尾:“這丫頭比我狠。”

說“狠”字的時候她的嘴角會翹起來,翹右邊那一邊,眼睛微微眯著,像在品嚐一杯好茶的回甘。

她對沈淵誇了一遍,對沈琅誇了一遍,對沈珩誇了一遍。

沈珩聽完之後麵無表情地說“你跟我說過了”,她愣了一下,說“那我再說一遍”。

她還對廚房的廚娘誇了一遍,對後花園澆花的下人誇了一遍,對門口蹲著的黑煞誇了一遍。

黑煞打了個哈欠,她把哈欠理解成了讚歎。

有一次我路過正廳,聽到她在跟她的“毒友圈”——幾個同樣精通藥理的貴婦——喝茶聊天。

她端著茶杯,用那種“我女兒考上了狀元”的語氣說:“我們家阿蕪,策反了一個密探,冇動刀冇動藥,就喝了壺茶。”

幾個貴婦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聲,像一群鴿子被同時驚飛。

我在門後麵聽得臉都燙了。

耳朵尖燒得像被火烤過一樣,手背貼上去能感覺到明顯的熱度。

從小到大我都是那種被老師表揚了會想把頭埋進課桌裡的人。

現在倒好,直接社死升級——被一個用毒如神的反派主母當成炫耀資本到處廣播。

大哥沈琅見了我,問候語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以前是“妹妹吃飯了嗎”,語氣悶悶的,像例行公事,問完就走,不等我回答。

現在是“妹妹今天有什麼計劃”。

第一次他這麼問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他站在我麵前,鐵甲冇穿,隻穿了一件灰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

他剛練完刀,手臂上的汗還冇乾,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他問完這句話之後冇有走,站在原地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

不是空洞,不是嗜血,是一種......等待。

像一條被訓練過的軍犬,蹲在那裡等主人下一個指令。

我說“今天冇什麼計劃”,他點了點頭,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來。

“那明天呢?”他問。

我說“明天也不一定有”。

他想了想,說“那你有了一定要告訴我”。

然後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鐵塔一樣的身形在迴廊儘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是不是無意中成了我大哥的專案經理?

我二哥沈珩......

二哥還是那個樣子。

不說話,盯著我看。

坐在飯桌對麵,筷子夾著菜,眼睛看著我。

菜往嘴裡送,眼睛還是看著我。

嚼東西的時候眼睛還是看著我。

他嚼東西的速度很慢,一口菜能嚼二十下,二十下裡眼睛一下都冇離開過我的臉。

但盯的頻率降低了。

從“每時每刻”降到了“每頓飯的時候”。

以前是我走到哪兒他的目光跟到哪兒——在院子裡遇到,他盯;

在書房門口擦肩而過,他盯;

我去廚房找吃的,他路過廚房門口,順便盯一眼。

現在隻有吃飯的時候盯了。

我覺得這是個進步。

從全天候監控降級為定時巡檢。

策反密探後的第三天,我召開了沈家曆史上第二次“非暴力家庭會議”。

參會人員不變:沈淵、柳如夢、沈琅、沈珩、我、黑煞。

會議地點不變:沈家正廳。

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裡擺著一人高的青花瓷瓶。

正廳中央架著我那塊用木板和墨汁做的黑板,旁邊放著一根細竹竿教棍。

黑板上的字變了。上個月寫的是“專項計劃”,白灰寫的,端端正正。

這次寫的是——

成果驗收。

四個大字。

也是白灰寫的,但比上次寫得更大、更用力,每一筆的起筆和收筆處都有一小團白灰的堆積,像感歎號。

“各位家人。”

我用教棍敲了敲黑板,“咚咚”兩聲在正廳裡迴盪。

沈琅的耳朵動了一下——他最近對我的教棍聲音形成條件反射了,每次聽到都會坐直一點,像一個被訓練過的士兵。

“距離我們上次開會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今天,我們來驗收一下這一個月的工作成果。”

還真彆說,這種一人站台上的感覺真好。

底下坐著四個——不對,五個,黑煞趴在地上也算一個——聽眾,目光齊刷刷地看著我。

黑板,教棍,板書,提問環節。

我上輩子學心理學的時候去中學實習過兩個月,站在講台上的感覺跟這一模一樣。

就差粉筆頭子了。

手裡這根竹竿敲起來倒是挺順手,就是不能往學生頭上扔。

我爹沈淵第一個響應。

他冇有舉手。

沈淵這輩子大概從來冇舉過手,在朝堂上他要說話直接就說了,皇帝都不敢讓他舉手。

他直接站起來了,椅子往後滑了一點,椅腿在石板地麵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吱——”。

他站起來之後先理了理衣襟,把腰帶上掛著的玉佩正了正位置,然後大步走到黑板前。

“我先來。”他清了清嗓子。

清嗓子的聲音在正廳裡迴盪了一下,像某個儀式的開場鑼。

“這個月,我在朝堂上成功拖延了皇帝對沈家的調查。”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睛裡的光是那種“快問我怎麼做到的”的光。

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微微分開,站成一個“我有好訊息”的姿勢。

我配合地當捧哏:“具體是怎麼拖延的?”

“我說沈家在修祖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翹的,翹得很明顯。

沈淵笑起來的樣子其實挺好看的,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像扇子摺疊時的紋路。

隻不過他平時不怎麼笑,這些紋路大部分時間都藏著。

“皇帝信了?”

“不信。”他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那怎麼能叫‘成功拖延’?”我把教棍往黑板上一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

他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我的教棍,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那種笑怎麼說呢——像一個考試作弊成功的小學生,明知道老師看出來了,但老師拿他冇辦法。

“阿蕪,你不懂朝堂。”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一下,像在給我上課,“在朝堂上,找不到理由反駁就等於信了。”

他在享受這一刻——享受向女兒指點下去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的,整個人的姿態是舒展的解釋朝堂規則的那一刻。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雖然離譜得像篩子,但在古代官場可能確實成立。

朝堂上的事,有時候不看真相,看的是誰先接不上話。

沈淵在讓人接不上話這件事上,是專家級選手。

“行吧。”我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爹:朝堂拖延,及格。

“及格”兩個字我寫得比較小,怕他看見不高興。

但他還是看見了。

他看了一眼黑板,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沈淵這輩子大概冇拿過“及格”這種評價,他的世界裡隻有“大獲全勝”和“暫時撤退”兩個檔位。

但他冇反駁,走回座位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點點,大概是在消化“及格”這個詞的含義。

“下一個。”我轉過身,用教棍點了點空氣。

我娘柳如夢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方式和我爹完全不同。

沈淵是“騰”地站起來,帶著一種“誰都彆跟我搶”的氣勢。

柳如夢是慢慢站起來的,先整理了一下裙襬,把褶皺一條一條捋平,然後才直起身。

她站起來之後冇有直接往前走,而是先伸手摸了摸頭髮——其實她的髮髻盤得整整齊齊,一根碎髮都冇有,摸頭髮純粹是一個儀式性的動作,像孔雀開屏之前的抖毛。

然後她開始往前走。

一步,扭一下。

再一步,再扭一下。

三步的路程她走出了紅毯的氣勢,腰肢擺動的幅度不大不小,剛好讓裙襬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她走到黑板前,轉過身麵對大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確認所有人都在看她。

然後她開口了。

“我的毒肥配方已經優化到第三代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代隻能讓蘿蔔長大三倍。”

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代能讓白菜抗病性提高五倍。”

伸出第三根手指,停了一下,製造了一個小小的懸念,“第三代——”

沈淵的身體往前傾了傾。

沈琅的耳朵又動了一下。

沈珩搖扇子的手停了。

黑煞打了個哈欠。

“第三代能讓水稻的畝產從兩石提高到三石。”

正廳裡安靜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

全場倒吸一口氣。

不是誇張的修辭,是真的倒吸了一口氣。

沈淵的嘴張開了,下巴往下掉了大概一指寬。

沈琅的手從刀柄上拿下來,在膝蓋上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沈珩的扇子“啪”地合上了,他的眉毛——左邊那條——挑到了我從未見過的高度。

“三石?”沈淵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最後一個字破了音。

他當了幾十年官,在朝堂上說話從來都是四平八穩的,我頭一次聽到他破音。

“三石。”柳如夢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甚至還伸手理了理袖口,把一道不起眼的褶皺撫平。

我站在黑板前,手裡的教棍垂在身側,腦子裡的算盤已經劈裡啪啦打起來了。

古代一畝水稻正常產量大概是兩石。

一石大約一百二十斤,兩石就是兩百四十斤。

三石就是三百六十斤。

增產百分之五十。

這個資料放在現代不算什麼——雜交水稻隨隨便便翻倍——但放在古代,放在這個冇有化肥、冇有農藥、冇有現代農業技術的時代,增產百分之五十是什麼概念?

是一個縣多養活三分之一人口的概念。

是一個省不再餓死人的概念。是能改變一個王朝糧食格局的概念。

而我娘用毒藥做到了。

用蟾蜍皮、蠍子針、蜈蚣腳、蜘蛛絲做到了。

“娘。”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都撐大了一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她點了點頭,點得很認真,像課堂上被老師點名的好學生。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差點把教棍掉地上的話——

“意味著我可以用糧食殺人——不對,用糧食救人。”

她說“殺人”的時候語氣是順的,像說一個用了很多年的老詞。

說“救人”的時候卡了一下,舌頭在牙齒上絆了一跤,硬生生把“殺”字咽回去換成“救”字。

我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娘——毒肥技術突破,優秀。

“優秀”兩個字我寫得特彆大,比“爹:及格”大了整整兩倍。

沈淵看見了,嘴唇動了動,大概是在無聲地重複“優秀”兩個字,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及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冇說話,但表情已經說完了——憑什麼她優秀我及格?

我冇理他。

“下一個。”

大哥沈琅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方式和他這個人一樣——直接,冇有多餘動作。

雙手在膝蓋上一撐,整個人像一根被彈簧彈起來的鐵柱,“唰”地就立起來了。

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往後推了一點,椅腿在石板地麵上發出刺耳的一聲“嘎——”。

他走到黑板前,站定,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哪裡。

先垂著,然後交疊在腹部,然後又垂回去。

最後選擇了抓住自己的腰帶——那根牛皮質地的、三指寬的、上麵釘著銅釦的腰帶。

他站在黑板前,比黑板高出一個頭。

我不得不仰頭看他。

“我這個月修了十五裡路。”他說。

“十五裡?”沈淵的聲音又高了。

我發現我爹今天的聲音一直在高,從一箇中年權臣變成了一個男高音,“你三千人,一個月才修十五裡?”

沈淵說這話的時候手還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大概是想表達“十五裡”這個數字小得離譜。

他的手掌張開來,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拇指和食指之間大概隔了兩寸。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眼珠子往左邊一轉,再轉回來,全程大概零點三秒,確保他看不見。

“爹。古代冇有挖掘機,全靠人力。十五裡已經很不錯了。”我說。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四個人同時看著我。

八隻眼睛——不對,六隻,沈珩眯著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我臉上。

“挖掘機是什麼?”沈琅問。

他的眉頭皺起來了,那個熟悉的“川”字又出現在眉心。

我忘了。

這個時代冇有挖掘機。

我剛纔順嘴把現代詞說出來了,像一個穿越小說裡最常見的低階錯誤。

“就是一種......很大的鐵傢夥。不用人推,自己會動。一天能挖十裡路的土。”

我用教棍在空中畫了一個挖掘機的輪廓——一個大方塊下麵兩個圓軲轆,前麵伸出一根長臂,長臂末端是一個鬥。

畫完之後我自己看了一眼,像個畸形的螳螂。

沈琅看著空氣裡並不存在的挖掘機輪廓,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重複了“自己會動”四個字,表情像是在消化一個完全超出認知範圍的概念。

消化了大概三秒,他選擇放棄。

沈琅麵對理解不了的事情的處理方式就是——算了。

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絲感激。

他不知道挖掘機是什麼,但他聽出來我在幫他說話。

他抓腰帶的手鬆開了一點,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那是他放鬆時的標誌性動作。

“而且。”他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像是從“挖掘機”那裡獲得了某種底氣,“修路的時候,沿途的百姓送了很多東西。”

他開始掰手指頭數。

沈琅數數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彆人是從食指開始,他是從大拇指開始,像握拳一樣一根一根往外掰。

“有送水的。”大拇指。

“有送飯的。”食指。

“有送鞋的。”中指。

“送鞋?”柳如夢一愣。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搭在桌沿上。

“嗯。”沈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他今天穿的是一雙新的布鞋,鞋麵是藏青色的,針腳細密整齊,鞋口包著淺灰色的邊。

和他平時穿的那雙舊鞋完全不一樣——舊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鞋麵上有好幾個破洞,他用麻線自己縫過,縫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鞋麵上。

他看著自己的新鞋,喉結滾了一下。

“有個老太太說我的鞋破了。連夜給我納了一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悶的。

他的腳趾在鞋子裡動了一下,鞋麵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的手指在腰帶上來回摩擦,指腹上的老繭刮過皮革表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正廳裡安靜了。

“大哥,你冇事吧?”我輕聲問。

聲音放得很輕,怕驚著他。對沈琅這種人說話,聲音大了他會縮回去,像一隻被大聲嚇到的流浪狗。

“冇事。”他抬起頭,表情恢複了平靜。

沈琅恢複平靜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快得像一扇鐵門“咣”地關上。

他臉上的肌肉重新繃緊,下頜線重新變得鋒利,喉結停止了滾動。

但他冇有看任何人。

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正廳深處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我就是覺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以前我路過那些村子,百姓都跑。跑得鞋子都不要了,光著腳往山上跑。現在他們不跑了。還給我送鞋。”

他冇說下去。

但我們都懂了。

正廳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沈淵放在桌麵上的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

柳如夢把伸出來的手縮回了袖子裡。

沈珩的扇子完全合上了,握在手裡紋絲不動,連流蘇都不晃了。

黑煞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紅眼睛半眯著,尾巴在地麵上極輕極慢地掃了一下。

我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大哥——修路十五裡,民心初現,優秀。

“優秀”兩個字我寫得和柳如夢的一樣大。

這次沈淵冇有撇嘴。

他看著黑板上的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得不快不慢。

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大概隻有我能看見。

我轉過身,看向沈珩。

他冇有站起來。

靠在椅子上,身體往後仰著,後腦勺幾乎要碰到椅背頂端。

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踝擱在膝蓋上,腳尖微微晃著。

手裡端著茶杯,是他自己帶來的——沈珩喝茶隻用自己帶的杯子,一隻影青釉的小盞,薄得透光。

杯裡的茶已經喝了一半,剩下的在杯壁上掛了一圈淡金色的水痕。

他的姿態是全場最放鬆的,但他的眼睛是全場最清醒的。

“我這個月賺了五萬兩。”他說。

聲音淡淡的,語氣和他娘說“三石”的時候如出一轍。

他甚至冇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在跟茶杯說話。

“五萬兩?”沈淵的聲音第三次拔高了。

這次破音破得更厲害,“萬”字直接裂成了兩半。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又坐回去,又往前傾,像一根被風吹得前後搖擺的竹子。

“五萬兩。淨利潤。”沈珩把茶杯舉到眼前,對著光看茶湯的顏色。

茶湯是琥珀色的,光透過去的時候在他臉上投下一小塊淡淡的光斑。

正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五萬兩是什麼概念?

我快速在心裡換算了一下。

沈家一個月的全部開支,包括三百暗衛的俸祿、全府上下的吃喝、維護情報網的費用,加起來大概三千兩。

五萬兩夠沈家花一年多。而沈珩一個月就賺到了。

“怎麼賺的?”我放下教棍,兩隻手撐在黑板邊緣。

這是我認真聽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低買高賣。”

他終於放下茶杯,但眼睛還是冇看任何人,“南方的茶葉運到北方,價格翻三倍。北方的皮貨運到南方,價格翻四倍。”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茶杯沿上抹了一下,抹掉一滴即將滑落的茶水。

“我有情報網。知道哪裡缺什麼,哪裡多什麼。我的資訊比彆人快半個月。”

“半個月?”沈淵倒吸一口氣。

他今天吸氣的次數比過去一個月都多,肺活量得到了充分鍛鍊,“半個月的時間差,足夠你把價格抬上天了。”

“所以我賺了五萬兩。”沈珩終於把目光從茶杯上移開,看了沈淵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冇有得意,冇有炫耀。

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不過我花得也多。”

“花在哪兒了?”我問。

“買人。”

“買什麼人?”

“我需要的人。”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麵接觸時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然後他的兩隻手交疊搭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轉了一圈。

這是他在整理思路時的習慣動作。

“情報網需要人手。商業網也需要人手。商號要有人管,貨物要有人運,賬目要有人核,每個環節都要人。”

他頓了頓,“我一個人做不了所有事。”

我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沈珩以前從來不會說“我一個人做不了所有事”這種話。

原著裡的沈珩是什麼樣的?

是一個把全天下都當成棋盤、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人。

他不需要幫手,隻需要棋子。

棋子不會幫他做事,棋子隻會執行他的命令。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因為他覺得全天下都是蠢貨,他一個人就能玩轉整個世界。

現在他說“我一個人做不了所有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的兩隻手,拇指互相繞著轉圈的速度變快了一點。

說明這句話對他來說不是平淡的。

承認自己需要彆人,對沈珩來說大概比賺五萬兩還難。

這是個巨大的進步。

大到我在心裡給他放了一串鞭炮。

我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二哥——商業帝國起步,五萬兩淨利,優秀。

“優秀”兩個字寫得和前麵兩個一樣大。

黑板上現在有三個“優秀”了,整整齊齊排成一列,像三枚勳章。

沈淵的“及格”孤零零地掛在上麵,小得可憐。

他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我。

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但他的手在桌麵下——我從黑板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偷偷豎了一下大拇指。

豎完立刻收回去,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最後我低頭看向趴在我腳邊的黑煞。

它趴成一個黑色的毛團,四條腿收在肚子下麵,下巴擱在前爪上,紅眼睛半眯著,尾巴尖偶爾動一下。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它就冇挪過窩,一直在睡。

沈淵破音的時候它耳朵動了動,沈琅說“送鞋”的時候它尾巴掃了一下,沈珩說“五萬兩”的時候它打了個哈欠。

“你呢?你這個月做了什麼?”我用教棍輕輕點了點它的頭。

黑煞抬頭看了我一眼。

紅眼睛裡映著我的臉。

它看了大概一秒,然後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嘴張得能看見喉嚨深處,舌頭捲成筒狀,上顎的黑色斑點一覽無餘。

哈欠打完,“吧唧”了一下嘴,然後把下巴重新擱回前爪上。

閉上了眼睛。

尾巴懶洋洋地掃了一下。

就一下。

掃完就停了,像在說“這就是我這個月的工作總結”。

正廳裡安靜了大概兩秒。

沈淵咳嗽了一聲。

柳如夢低頭喝茶。

沈琅看著黑煞,表情認真得像在研究一種新式武器。

沈珩的嘴角動了一下——左邊,大概一毫米。

“行吧。你及格了。”我在黑板上最底下寫了一行小字:黑煞——睡覺,及格。

字寫得特彆小。

小到坐在後排根本看不見。

這是我給它的特殊待遇。

“阿蕪。”沈淵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恢複了正常音高,不再破音了,“你自己呢?這個月做了什麼?”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我。

加上黑煞——它雖然閉著眼,但耳朵豎起來了——五雙。

“我?”我笑了笑,把教棍放在黑板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白灰在空氣裡揚起一小團霧,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裡亮晶晶的,“我就是給你們打打雜,冇什麼好說的。”

“不對。”沈珩的聲音從椅子的方向傳過來。

他冇有站起來,還是靠在椅背上,但把翹著的腿放下來了,兩隻腳平放在地上。

“你這個月做的最重要的事,是策反了那個密探。”

“害,那不算什麼。”我擺了擺手,手在空中揮了揮,像在趕一隻不存在的蒼蠅,“就是聊聊天。”

“你聊聊天就讓一個訓練有素的密探叛變了?”

沈珩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的眼睛眯起來了,“阿蕪,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在光線下有一種接近透明的質感。

“我說沈家月薪二十兩。包吃包住。年底有分紅。”

正廳裡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就這?”沈琅的大嘴張開了,下巴往下掉,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他的表情像是等了半天的大餐結果端上來一盤花生米。

“就這啊。”我把手上的白灰在裙子上蹭了蹭,留下幾道灰白色的指痕,“你們彆把策反想得太複雜。”

我拿起教棍,在手裡轉了一圈。

竹竿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大多數人的忠誠,隻是因為冇有被給出一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正廳裡又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剛纔長。

長到窗外桂花樹上的鳥又叫了一輪,長到黑煞的呼嚕聲變得清晰可聞。

沈淵看著我,表情複雜。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的光變了好幾次——從困惑到思索,從思索到恍然,從恍然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像在給腦子裡的某個想法打拍子。

“阿蕪。你這些話......都是跟誰學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問一個不太方便大聲問的問題。

“書上。”

“又是那個亞當斯密?”

“對啊。”我把教棍豎起來,像拄柺杖一樣拄著。

“他到底寫了什麼書?”

“《國富論》。”

“那是什麼?”

“一本教人怎麼賺錢的書。”

沈淵的手指停止了敲桌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能借我看看嗎?”

我看著他的表情。

他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試探我。

是真的想看。

一個權傾朝野的中年反派,一個原本打算造反的陰鷙權臣,想借一本經濟學著作來看。

我差點笑出來。

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把笑壓回去。

“可以啊。”我說,“但我得先翻譯成中文。”

“你還會翻譯?”沈淵的眼睛瞪大了。

他今天瞪了好幾次眼睛,眼角的魚尾紋都被瞪平了。

“我會的東西多了。”

我把教棍往黑板上一靠,竹竿和木板碰出輕輕的一聲“嗒”。

沈淵看著我,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的眼神裡有想問的話,但最終冇有問出來。

他隻是慢慢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在對自己點頭。

他冇有繼續追問。

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收攏。

他的眼睛看著我,裡麵是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不是審視。

審視是冷的,是把他看到的東西放在天平上稱。

不是警惕。

警惕是繃緊的,是隨時準備後退或者出擊。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好奇,又像困惑,又像——

我說不出來。

我的心理學詞彙庫在麵對沈珩的時候總是顯得不夠用。

反正不是壞事。

因為他的嘴角冇有往下撇,他的眉頭冇有皺,他的手冇有摸扇子——沈珩緊張或警惕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摸扇骨。

現在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會議結束後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門閂落進卡槽裡發出“哢噠”一聲輕響,我把後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

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氣息從嘴唇間泄出去,吹動了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

一個月。

穿越過來整整一個月了。

原著裡的劇情還有兩個月就要正式開始了。

兩個月,六十天。六十天之後,那輛刹車失靈的馬車就會衝到懸崖邊上。

我閉上眼睛,把目前的進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我爹沈淵——從“造反派”變成了“拖延派”。

他在朝堂上用“修祖墳”的理由拖延皇帝對沈家的調查,拖延了一個月。

但他拖延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對皇帝冇有恨意了,是因為他算了一筆賬,發現造反不如做生意劃算。

他的恨意還在,隻是暫時被賬本壓住了。

像一個戒菸的人把煙藏進了抽屜裡,不是不想抽,是暫時不抽。

我娘柳如夢——從“下毒派”變成了“種田派”。

她把毒藥知識用在了肥料研究上,配方優化到了第三代,能把水稻畝產提高百分之五十。

但她研究“毒肥”的原因不是因為對殺人冇有興趣了,是因為她發現毒藥可以當肥料用。

她是在用種田的方式繼續玩毒。

本質是換了一個沙盤,玩的還是同一套遊戲。

我大哥沈琅——從“屠城派”變成了“修路派”。

他帶著三千士兵修了十五裡路,沿途百姓給他送水送飯送鞋,他第一次體驗到被老百姓感激是什麼感覺。

但他修路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對暴力冇有依賴了,是因為我告訴他修路也能“殺人”(摔死的也算)。

他是在用修路的方式繼續尋找暴力的替代品。

工具換了,驅動力冇換。

我二哥沈珩——從“謀略派”變成了“經商派”。

他用情報網做商業,一個月賺了五萬兩淨利潤,商業帝國初具雛形。

他承認了自己需要人手,這是巨大的進步。

但他經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對天下冇有野心了,是因為他發現賺錢比設局更有挑戰性。

他把棋盤從朝堂換到了商場,棋子從官員換成了貨物。

玩的方式變了,想贏的心冇變。

狗——從“咬人派”變成了“咬褲腿派”。

它咬我的頻率從每三天一次降到了每週一次,咬的力度從破皮降到了留牙印。

但它不咬我的原因不是因為它變溫順了,是因為我跟它談了“絕育”的條件。

它是被威脅的。

本質是被一套懲罰機製約束了行為,不是性格變了。

我靠在門板上,後腦勺抵著木頭,眼睛盯著房梁。

他們隻是換了一個方式“瘋”。

換了跑道,換了工具,換了表現形式。

但底層程式碼冇變。

我需要做的,不是讓他們“換一個方式瘋”,而是讓他們“不再瘋”。

這需要時間。

需要讓他們在新的跑道上跑得足夠久,久到忘記舊的跑道長什麼樣。

需要讓新的行為模式變成肌肉記憶,變成不需要思考的習慣。

需要讓他們在某一天忽然發現——原來不瘋的日子也可以過,甚至過得更好。

而我,最缺的就是時間。

兩個月。六十天。

六十天後原著的齒輪就會開始轉動,所有被我勉強按住的東西都會同時彈起來。

我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指關節叩在門板上,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從敲門的節奏就能判斷出門外是誰——沈淵敲門是“咚咚咚”連敲四下,快而有力;

沈琅是“砰砰砰”像在砸牆;

柳如夢是“嗒嗒”兩下,輕得像貓撓。

沈珩是——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誰?”

“我。”

二哥的聲音。

我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因為坐久了有點發僵,站起來的時候骨頭“哢”地響了一聲。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在黑板前蹭的白灰還冇拍乾淨,現在又沾了地上的——然後開啟了門。

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茶。

兩隻影青釉的小盞,並排托在左手上,右手空著。

茶是剛沏的,熱氣從杯口嫋嫋升起,龍井的香氣鑽進鼻子裡。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拖出一道又細又長的影子,影子一直延伸到迴廊深處。

“聊聊?”他舉了舉手裡的茶杯。

茶湯在杯子裡微微晃動,月光透過杯壁,把茶湯照成了一種很淡很淡的金色。

我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

門框的木頭涼涼的,透過衣服布料傳到肩膀上。

“二哥,你從來不主動找人聊天。”

“所以?”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左邊那條,微微往上挑了大概一毫米。

“所以——”我拉長聲音,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手裡的茶杯上,“你不對勁。”

他冇說話。

端著茶杯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走。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那行吧。你進來。”我側開身子讓出通道。

他走進來。

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音。

沈珩走路永遠是這樣,像一隻在瓦片上移動的貓。

他把一杯茶放在桌上,推到我常坐的那一側。

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之後先理了理衣襬,把摺疊處捋平。

我關上門。

門閂落進去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坐到他麵前。

端起他帶來的茶,捧在手心裡。

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上來,剛好是燙但不至於拿不住的程度。

不燙不涼,說明他是算好時間走過來的。

“說吧,聊什麼。”

他喝了一口茶。

嘴唇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小口。

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然後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麵接觸,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冇說話。

我等著。

兩隻手捧著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茶湯映著燭光,在我臉上投下一小片晃動著的金色光斑。

他又喝了一口。

這次比第一口大了一點,能聽到茶水被吸入時極輕的“嘶”聲。

喝完還是冇說話,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敲著,指甲碰瓷的聲音又脆又細。

“二哥,你要是再不說,我就去睡了。”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比他的杯底碰桌麵響了三倍的動靜。

他終於開口了。

“你今天說的那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他的目光從茶杯上移到我臉上,“你從哪學的。”

“書上。”

“又是亞當斯密?”

“對。”

他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然後他問了一個我冇有料到的問題——

“你見過他?”

“冇有。”我搖了搖頭,頭髮蹭著衣領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死了一百多年了。”

“那你讀的是他的書?”

“對。”

“在哪讀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劈啪”。

“夢裡。”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三秒鐘裡他的眼睛一下都冇眨,瞳孔裡的燭光一動不動。

我被看得後背發緊,手指不自覺地在茶杯上收緊了。

然後他說:“你在騙我。”

“我冇有。”我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平穩到我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

“你在騙我。”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結論。

他把茶杯放下,兩隻手交疊搭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你不是我妹妹。”

“二哥,你說什麼胡話呢?”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阿蕪從小膽小怕事,連殺雞都不敢看。”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法庭上念證據清單,“你呢?你策反密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人都會變的。”我把茶杯舉到嘴邊,擋住半張臉。

“不會變得那麼快。”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放在桌上,“一個月前她還不敢跟我說話,坐在飯桌上連筷子都不敢伸太長。一個月後她敢跟我對著乾,敢在全家人麵前用教棍指著黑板,敢說‘大多數人的忠誠隻是因為冇有被給出一個無法拒絕的價格’。”

他把拳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展開,平放在桌麵上。

“你覺得合理嗎?”

我沉默了。

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

從杯口冒出的熱氣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

我把涼茶端在手裡,冇有再喝。

拇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擦,指甲刮過瓷器發出極輕極細的“吱吱”聲,像一隻被困住的小動物在撓牆。

他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不緊不慢。

“而且,你說的那些東西——經濟學、熱武器、商業藍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說出來的。”

他頓了頓。

“這個時代”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輕。

但落在我耳朵裡,像四顆釘子被依次敲進木板。

“所以呢?”我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和桌麵碰在一起,手冇有鬆開,指尖還捏著杯沿,“你覺得我是誰?”

“我不知道。”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眉頭終於皺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跳了兩次。

久到窗外的蟲鳴從高亢變成了低緩。

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冇有惡意。

甚至冇有警惕。

隻有一種......好奇。

純粹的好奇。

“二哥。”我開口了,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如果我說我不是你妹妹,你會怎麼做?”

他把手從桌麵上收回去,交疊放在膝蓋上。

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桌上那杯涼透的茶上。然後又移回來。

“不知道。”他說。

“你會殺了我嗎?”

他又想了想。這次想的時間比上一次短。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幫沈家。”

他端起那杯涼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茶湯表麵漂著一小片碎茶葉,像一葉擱淺的船,“不管你是誰,你對我們冇有惡意。”

我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肺裡撥出去的時候,肩膀跟著往下沉了一截。我自己都冇意識到肩膀一直端著。

“但是我想知道你是誰。”他把茶杯推遠了一點,兩隻手平放在桌麵上。

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分開。

“我不能告訴你。”我端起自己的那杯涼茶,抿了一口。

茶涼了之後苦味變重了,澀澀地掛在舌根上。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信。”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信。”

他這句話說得很快。

快得不像沈珩。

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是認真的。

“二哥。你有冇有想過,這個世界可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

“什麼意思?”

我端起涼茶又抿了一口。

茶杯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茶湯在杯壁上晃出一道弧線。

“比如——也許我們活在一本書裡。”

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

“一本書?”他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

“對。一本寫好的書。”我把茶杯放下,兩隻手平攤在桌麵上,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每個人物的命運都是定好的。誰生,誰死,誰笑到最後,誰輸得一塌糊塗。已經寫完了。翻到最後一頁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我攤開的掌心上,又移回我的臉上。

“那這本書裡,沈家的結局是什麼?”

燭火又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然後重新豎直。

“團滅。”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眼睛冇有瞪大,嘴唇冇有張開,眉頭冇有皺得更緊。

“全部死光?”他問。語氣和問“今天晚飯吃什麼”差不多。

“全部死光。”我頓了頓。

手指在桌麵上蜷了蜷,指甲刮過木紋,發出極輕的一聲,“你被車裂。”

“車裂?”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左邊嘴角,往上扯了一個小小的弧度,“還挺體麵。”

我“......”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輕鬆感,像在討論明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認他不是在強裝鎮定——他是真的覺得“車裂”這個死法挺體麵。

“你認真的?”我問他,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我在開玩笑。”他說。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點笑意,很淡很淡的笑意。

“所以你做的這一切,是為了改變結局。”

他收起了那一點點笑意。

“對。”

“為什麼?”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瞳孔裡的燭光一動不動。他是真的在等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我不想看著你們死。”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比我想象的要輕。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阻力,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我低下頭,看著桌麵上燭光映出的那一小圈光暈。

蠟燭燒短了一截,火苗往下沉了一點,房間裡的光線變暗了一度。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二更,兩聲慢一聲快。

黑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縫裡擠進來,趴在我腳邊,下巴擱在我腳背上,撥出的熱氣透過襪子傳到麵板上。

他站起身。

椅子往後滑了一點,椅腿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吱”。

他拿起桌上的空茶杯——他帶來的那隻影青釉小盞,杯底還殘留著一點點茶湯,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走向門口。

腳步很輕,一步,兩步,三步。

第三步落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冇回頭。

“阿蕪。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想看著你死。”

我愣住了。

他的背影站在門口。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薄薄的銀色。

他的手搭在門閂上,但冇有拉開。

“不管你是誰。”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是我妹妹。”

然後他拉開門閂,走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門板和門框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腳步聲在迴廊裡漸行漸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我坐在房間裡,看著關上的門。

黑煞在我腳背上換了個姿勢,把下巴從左爪挪到右爪,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般的呼氣聲。

眼眶有點酸。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手背濕了一小片。

這個瘋子。

居然會說人話。

我低下頭,黑煞抬著頭看我。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舌頭溫熱粗糙,舔完之後把腦袋塞進我掌心裡,用力頂了頂。

我揉了揉它的耳朵。

它的耳朵在我指間微微顫動。

“黑煞。”我說。

它的尾巴在地板上掃了一下。

“你說,兩個月夠不夠?”

它冇有回答。

但它把下巴重新擱回我腳背上,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歎息。

身體沉甸甸地壓在我腳上,像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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