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任恒死死捂住抽痛不止的胸口，額頭上滲出的冷汗迅速變得冰冷粘膩，一種遠勝醉酒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強烈警鈴在腦海中尖嘯！
不對！這絕不是酒力！五臟六腑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攥緊、翻攪，氣血逆行，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那震天的喜樂也變得扭曲遙遠。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得近乎冷酷的腳步聲，在他身後不遠處，精準地停駐。
任恒用儘全身力氣，艱難地、一寸寸地扭過頭。
模糊渙散的視線裡，一道玄色的身影負手而立，如同暗夜本身凝聚而成，正靜靜地、漠然地俯瞰著他。
那人逆著大殿內傾瀉而出的輝煌燈火，麵容沉浸在深邃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唯有那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徹骨，彷彿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與算計，將他內心最肮臟的念頭和此刻最狼狽的痛苦，都洞悉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宇文明翊。
他不知何時，竟也離開了那喧鬨的喜宴，如同等待獵物嚥氣的獵人，悄然而至。
他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是那樣看著。
看著任恒因劇痛而扭曲痙攣，冷汗浸透鬢髮，官袍淩亂沾塵，如同看著一隻不慎跌入自己早已布好、淬著劇毒的陷阱裡，正徒勞掙紮、奄奄一息的卑微生物。
那目光裡冇有勝利者該有的得意與炫耀，隻有一種置身事外的、絕對的冰冷，以及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對渺小蠢物的漠然憐憫。
任恒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他想問，是不是你？想質問他如何識破，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可心臟處猛然炸開的劇痛瞬間席捲了所有力氣。
他雙腿一軟，沿著冰冷刺骨的漢白玉欄杆，徹底滑癱在地，昂貴的官袍下襬沾染了塵埃與他自己口中溢位的、帶著腥氣的沫子。
殿內的絲竹管絃、歡聲笑語依舊沸反盈天，將殿外這陰暗角落裡正在發生的無聲潰敗與複仇，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無人知曉，那位甫一登場便驚豔朝野、被玄鷹王寄予厚望的任大謀士，此刻正如一條瀕死的土狗，蜷縮在陰影中，承受著他處心積慮想要謀害之人，給予的第一次、冰冷而精準的回擊。
宇文明翊緩緩踱近兩步，停在他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距離，居高臨下。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帶著金屬般的寒意，釘入任恒逐漸混沌的意識深處：“任先生，看來我玄鷹的禦釀，不甚合你脾胃。這就……不勝酒力了？”
任恒瞳孔渙散，卻仍死死瞪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計劃徹底失敗的絕望，以及毒蛇反噬般刻骨的怨毒。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輸了！
從他將毒手伸向這個男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什麼穿越者的優越，什麼現代人的智計，在這個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絕如冰的男人麵前，簡直可笑至極！
對方不僅早有防備，更是隱忍不發，直到這最“喜慶”的時刻，才輕描淡寫地給予致命一擊！這心性，這手段……
“你……你……”他徒勞地翕動著嘴唇，想抬起手指向他，手臂卻沉重如鐵，紋絲不動。
毒！是毒！什麼時候？是那杯酒？還是……
宇文明翊微微俯身，拉近了距離，用隻有兩人能聽聞的、冰冷入骨的氣音，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放心，不會讓你死得太輕易。你既鐘情於此道，慣用陰私毒計，本宮便讓你親身領略，何為……作法自斃，自食惡果。”
說完，他直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丟棄了一件令人不悅的垃圾，不再施捨半分目光給地上痛苦抽搐的任恒，轉身欲走。
恰在此時，曳地的華美鳳袍裙襬劃過光潔的白玉台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響。
蘇琅嬛竟也尋了出來，步履沉穩地走到了近前。
她絕美的麵容在宮燈下皎若明月，眸光清冷，落在任恒慘淡如金紙的臉上，並無太多驚詫，隻有一種深沉的審視與冰冷的瞭然。
“任恒，”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喧囂的清晰力量，直接喚出他的本名，“你到底是幾時來的這世間？緊隨我之後？”
任恒渙散的眼神因她的出現和問話，凝聚起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他艱難地扯動嘴角，氣若遊絲：“緊……隨你……之後。”
“原來如此。這麼多年，你也不容易。”蘇琅嬛輕輕頷首，眼中最後一絲因“故人”身份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波瀾也歸於平靜，隻剩下洞悉一切的明澈。
“我知你曾……似有傾慕之意。但我……”她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的言語和此刻疏離的態度，已表明一切。
“哈哈哈……”任恒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無儘的諷刺與自嘲，在這喜慶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淒涼，“蘇琅嬛……你以為……我真愛你入骨？非你不可？嗬……天真！”
蘇琅嬛眸光微凝，並未動怒，反而上前一步，無視了宇文明翊瞬間蹙起的眉頭。
她伸出纖白的手指，輕輕搭在任恒冰冷汙濁的腕脈上，一縷精純柔和的真氣緩緩渡入，並非為瞭解毒，隻是暫時護住他心脈一線，吊住他這口氣，讓他能把話說清楚。
“嬛兒？”宇文明翊不解，語帶不讚同。此人陰毒至此，何必浪費真氣？
“讓他說完。”蘇琅嬛收回手，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看向喘息稍平、眼神卻愈發灰暗瘋狂的任恒，聲音冷冽如冰泉，“你算計儲君，謀害皇嗣，其罪當誅，縱是那邊，怕也容不得你這等心術。說出你步步為營的真相，或可稍減你幾分罪孽。”
任恒貪婪地呼吸著得來不易的空氣，眼神詭異地亮了一下，如同垂死的毒蛇吐信。
“我若說出全部真相……你，蘇琅嬛，需以你玄鷹女王之名起誓，留我性命！讓我……活下去！”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