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琅嬛,”清風道長聲音沉穩,“這‘噬心蠱’,貧道翻閱古籍,又與幾位隱世舊友以秘法聯絡,方知它並非無解,隻是解法……頗為凶險,且需受蠱者意誌極為堅定,輔以施術者內力引導,方有一線生機。”
宇文明翊的心猛地一沉:“凶險?如何凶險?”
“此蠱盤踞心脈,常規藥物難以觸及,反而可能刺激蠱蟲暴動,加速啃噬。”
清風道長指向那銀針和藥粉。
“這是‘渡厄針’與‘引魂香灰’。方法是,以銀針蘸取香灰,刺入嬛兒心口要穴,此香灰氣息可暫時迷惑蠱蟲,使其活性降至最低。同時,需一位內力至陽至純之人,將內力化為細絲,循銀針渡入,小心翼翼地將蠱蟲從心脈附近‘引’出,逼至手臂,再從指尖或腕間創口逼出體外。”
他看向宇文明翊,目光嚴峻:“整個過程,嬛兒需保持絕對清醒,忍受心脈被異物擾動、蠱蟲被強行驅離的巨大痛楚,稍有鬆懈,心神失守,蠱蟲受驚反噬,便會立刻鑽入心脈深處,神仙難救。而為她引導內力之人,亦需對內力掌控妙到毫巔,稍有不慎,力道重了會損傷心脈,力道輕了則無法逼出蠱蟲,且需時刻抵抗蠱蟲陰寒氣息對自身內力的侵蝕。”
“我來。”宇文明翊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殿下……”清風道長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道,“殿下內力剛猛霸道,確是至陽一路,但正因其強,操控入微更難。且此過程對施術者損耗極大,甚至有內力反噬、傷及自身的風險。”
“無妨。”宇文明翊走到床邊,握住蘇琅嬛的手,目光與她相對,“我說過,不會再讓你獨自承受任何事。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蘇琅嬛不忍,在耶利家看煙火那天,爭執之後,她甚至動了離開的心思。聽到師父口中的“內力反噬、傷及自身”,她實在不希望宇文明翊為自己冒險,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宇文明翊看出她去意已決,忙將她攬進懷裡,回握他的手,掌心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還記得在那個山穀裡,你是如何救活我的嗎?那些狼犬和那些殺手埋伏我,我命懸一線,你不離不棄地一直找我,哪怕我已經不認得你,你還是堅持救下我,治好了我……一直以來,都是你在幫我護我,這次——你給我一次護你救你的機會!”
“可是,我死了沒關係,你若有個萬一,天下必將大亂。二皇子還那麼小,難當大任……我擔不起……”
她臉色雖蒼白,眼神卻沉靜而堅定,對著清風道長懇求,“師父,您給我一顆藥丸,賜我個痛快吧!來生,徒兒再為您儘孝。”
清風心疼難忍,無奈地彆開臉抹了兩下眼睛,“嬛兒,還記得為師當年帶你雲遊天下常說的那句話嗎?”
“記得,師父說,任何時候,都不能輕言放棄。”蘇琅嬛回望那些輕鬆自在的日子,淚花滾落腮畔,“可是師父……如今不一樣……”
“師父親自救你,你要相信……”
“道長,我可以,也準備好了。何時可以開始?”宇文明翊急迫地說道,“本宮的女人,本宮親自救!”
“事不宜遲,蠱蟲多潛伏一日,對心脈的侵蝕便多一分。”清風道長肅然道,“請殿下稍作調息,我們便開始。”
一個時辰後,寢殿門窗緊閉,焚起了寧神的熏香。
蘇琅嬛拗不過兩個男人,認命地隻著中衣,盤坐於榻上,一念萬千,她終是不敢想天下大亂的情形……
宇文明翊褪去外袍,坐於她身後,雙掌虛按於她背心。
“明翊……我真的擔不起……”她語氣懇求,淚如雨下。“你和師父若是下不了手,給我一根簪子,讓我自己來也可以……”
清風道長淨手後,以特殊手法點燃了那撮“引魂香灰”,一股清苦中帶著奇異安寧的氣息瀰漫開來。
他手持“渡厄針”,針尖輕蘸香灰,對蘇琅嬛溫言道:“嬛兒,事到如今,我們賭一把!會有些刺痛,請務必放鬆,心神凝聚於丹田。”
蘇琅嬛疼得根本冇有氣力反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你們賭吧,我忍著便是。”
銀光一閃,細針刺入她心口附近一處大穴。
微痛之後,一股奇異的冰涼感擴散開來,她感到心臟的跳動似乎都緩了一瞬,某種潛藏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悸動也隨之變得遲鈍。
“殿下,可以開始了。切記,如春水化冰,徐徐圖之,不可冒進。”清風道長沉聲提醒,自己則退開幾步,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兩人的狀態。
宇文明翊以精純內力化絲,冒險探入蘇琅嬛心脈……
曆時一個時辰,蘇琅嬛忍受極大痛苦,彷彿經曆了一場酷刑。
她隻覺得,自己為過去救過得所有人死過了一回。
尤其耶利家這種自作孽的家族,她實在不該乾涉他們必死的命運。
她撐著一口氣,擔心地看宇文明翊,見他隻是有些脫力,適才鬆了一口氣,因心脈損傷,虛脫的闔眼就沉睡過去。
不是昏迷,而是一種精疲力竭後的深度沉睡,彷彿要將中毒以來消耗的所有心神一次性補回。
宇文明翊幾乎寸步不離,所有政務皆移至寢殿外間處理。
他批閱奏章時,目光總會不自覺飄向層層紗幔後的床榻,聽著她均勻卻細微的呼吸聲,才能勉強定神。
他親自試藥溫,不假宮女之手。
那日他內力損耗頗巨,臉色至今仍有些蒼白,但握著藥碗的手極穩。
每當喂藥時,他會輕輕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胸前,碗沿抵著她失色的唇,一點點喂進去。偶爾有藥汁從她嘴角滑落,他便用指腹,或一方柔軟的絲絹,極其輕柔地拭去。
動作間,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與頸側,帶著藥香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冷鬆氣息。
蘇琅嬛是在一個黃昏徹底清醒的。
意識回籠時,先感受到的是溫暖。身下是柔軟的雲錦,身上蓋著輕暖的絲被,而背後貼著一個更溫暖、更堅實的來源——宇文明翊正半靠在床頭,一手攬著她,另一手握著一卷奏摺,似乎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