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值守士卒壓低聲音的喝問,旋即又歸於寂靜。
宇文明翊眉頭微動,正要開口,帳簾被人挑開,一道纖細身影閃了進來。
“殿下。”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外罩銀灰鬥篷,鬥篷邊緣沾著夜露,在燭光下泛著細碎光澤。
她抬手摘下風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眸似寒星墜淵,鼻梁高挺,唇色淺淡,帶著江南水鄉的驚豔,還有幾分草原兒女特有的英氣,卻又因那雙微微上挑的眼尾,平添三分嫵媚。
正是太子妃蘇琅嬛。
宇文明翊眉間褶皺瞬間平複,卻故意沉下臉:“不是說讓你歇著?”
蘇琅嬛彎唇一笑,幾步走到他身側,自然而然地挽住他手臂:“臣妾睡不著。想著殿下一個人在這兒對輿圖發愁,便來陪殿下說說話。”
“誰發愁了?”宇文明翊嘴上否認,卻任由她挽著,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觸手微涼,不由皺眉,“手這樣涼,也不加件衣裳。”
“穿得夠厚了。”蘇琅嬛往他身邊靠了靠,目光落向輿圖,“殿下在看什麼?”
宇文明翊把她摟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淡淡道:“在想朝魯此人。”
“哦?”蘇琅嬛挑眉,“殿下有何高見?”
宇文明翊沉默片刻,方道:“他父親蘇赫巴之死,孤確有責任。當年他觸怒本宮,本宮將他逐出蒼狼族,不料他竟在苦寒之地……”
他說到這裡,話音一頓。
蘇琅嬛靜靜看著他,冇有接話。
宇文明翊唇角微沉:“蘇赫巴在漠北凍斃那夜,本宮正在與各部商議北疆防務。訊息傳來時,本宮想了很久——你我青梅竹馬,你以前勸我少殺戮是對的,因為一旦人死了,再冇有轉圜的餘地。若當年本宮不那麼決絕,可能……”
“殿下。”蘇琅嬛忽然打斷他,聲音輕柔卻堅定。
“蘇赫巴觸怒殿下,是因他強搶漠南部族少女為奴,又私吞朝廷賑災銀兩,他還妄想拿自己的庶妹色誘殿下,當殿下昏聵。
殿下冇有判他斬立決,隻逐他出蒼狼,已是法外開恩。他北上漠北,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身無長物,卻不肯求生,分明是心存怨恨,非要走那條絕路。”
她微微仰頭,看著宇文明翊的眼睛:“殿下,您不欠他什麼。”
燭火跳躍,映在她眸中,似有星火閃爍。
宇文明翊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笑意極淺,卻讓他冷峻的麵容霎時柔和下來:“琅嬛這是在替本宮開脫?”
“臣妾隻是實話實說。”蘇琅嬛認真道,“殿下心懷仁善,纔會自責。可這世上有些人,是無論如何都捂不熱的。蘇赫巴如是,朝魯亦如是。”
宇文明翊冇有答話,隻是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輕輕歎了口氣。
蘇琅嬛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忽然道:“殿下,臣妾給您講個故事吧。”
“嗯?”
“小時候,爹養過一匹野馬。”蘇琅嬛聲音輕柔,“那馬性子烈,誰也不讓近身。爹說,要馴它,得先讓它服你。於是日日去餵它草料,給它刷毛,和它說話。過了三個月,那馬終於肯讓爹摸了。”
宇文明翊靜靜聽著。
“後來有一日,馬廄的柵欄壞了,那馬跑出去,傷了人。”蘇琅嬛道,“爹不得已,要把它賣掉。臣妾那時候不懂,問爹,為什麼馴了那麼久,它還是要傷人?爹說,因為它心裡始終有怨。它記得自己被人抓來,記得失去自由的每一天。無論爹對它多好,它都不會忘記。”
她頓了頓,輕聲道:“蘇赫巴就是那匹馬。殿下給了他活路,可他心裡隻有怨恨。”
宇文明翊沉默良久,方道:“所以朝魯也是。”
“是。”蘇琅嬛從他懷中抬頭,目光清亮,“他宣揚殿下殘暴,說殿下是被惡狼犬咬死,是蒼狼神懲罰——這些話,他自己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他要的是人心,是藉著仇恨聚攏部族,實現他的野心。”
宇文明翊看著她,眼中浮現一絲笑意:“琅嬛何時對人心看得這樣透?”
“當了玄鷹女王之後吧!嫁給殿下之後,見得倒是不多。”蘇琅嬛一本正經道,“執掌玄鷹之後日日揣摩人心,臣妾都快成精了。”
宇文明翊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她臉頰:“成了精的太子妃,待會兒可要小心。戰場上刀劍無眼,你不許衝得太前。”
“殿下放心。”蘇琅嬛眨眨眼,“臣妾好歹是玄鷹女王,手下幾萬兒郎看著呢,總不能讓他們笑話臣妾畏首畏尾。”
宇文明翊眉頭微皺,正要再說,帳外忽然傳來沈驚蟄的聲音:“殿下,時辰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
宇文明翊收斂笑意,從她手中抽出胳膊,轉身拿起架上的長劍。蘇琅嬛亦退後一步,繫緊鬥篷,將風帽重新戴上。
臨出帳前,宇文明翊忽然回頭,一把拉住她手腕,將她帶入懷中,低頭在她額上重重落下一吻。
“小心些。”他聲音低沉,“為夫等你回來。”
蘇琅嬛怔了怔,隨即彎起眉眼,踮腳在他唇上輕輕一點:“殿下也是。”
帳簾掀開,夜風灌入,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冇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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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蒼狼大軍駐地,鼾聲如雷。
連日攻城,攬月部士卒早已疲憊不堪。
自南下以來,他們連克三城,士氣正盛,朝魯那顏下令休整三日,再圖進取。
今夜是第二夜,營中防備鬆懈,連巡邏的士卒都三五成群,倚著柵欄打瞌睡。
中軍大帳內,朝魯卻未睡。
他盤坐在氈毯上,麵前擺著一幅輿圖,手中捏著一柄鑲金錯銀的匕首,一下一下戳著圖上標註的“大胤京都”。燭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緊抿的唇角。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親衛的通稟:“那顏,巴特爾求見。”
朝魯手中匕首一頓,抬起頭:“進來。”
帳簾掀開,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大步而入,正是攬月部將軍巴特爾。他滿麵風塵,鎧甲上還沾著血跡,顯然是剛回營。
“那顏。”巴特爾單膝跪地,抱拳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