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琅嬛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複一片冰封的平靜。
“今夜之事,到此為止,那兩個惡人耗費您太多心神了,眼下救祖母纔是最重要的。”她轉身,銀狐大氅在夜風中翻卷如旗,“所有人聽令:清理庭院,加強戒備。明日卯時,拔營出發,直抵永安城。”
“至於那輛囚車——”她最後看了一眼黑布籠罩的囚籠,“看牢了。若再有人來劫,格殺勿論。”
命令下達,玄甲衛肅然應諾。庭院中迅速恢複秩序,屍骸被拖走,血跡被沖洗,彷彿剛纔那場生死對峙從未發生。
隻有那輛囚車依舊矗立原地,黑布之下,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德襄王站在原地,看著孫女決絕離去的背影,又看向囚車,佝僂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夜,長風驛無人入眠。
而在囚車之內,赫連楚緊緊抱住崩潰的妹妹,在她耳邊低語:“瑩兒,彆哭……哥哥在這裡。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哥哥會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說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話,眼中卻燃起一點幽暗的火光。
那是對蘇琅嬛的恨,是對命運的不甘,是絕境中滋生的、危險的東西。
而這一切,都被夜色悄然掩蓋。
————
晨光初透,長風驛站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庭院的青石板路上凝著夜露,那輛罩著黑布的囚車靜立中央,車轅上掛著的銅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輕響,襯得四下裡過分安靜。
蘇琅嬛早已起身,正在二樓廂房內對鏡整理衣裝。
她今日換了一身天水碧繡銀絲暗紋的窄袖騎裝,外罩同色披風,長髮以玉冠高束,整個人清冷颯爽,彷彿一柄未出鞘的名劍。
石靈敲門進來,低聲道:“主子,一切已安排妥當,卯時三刻便可拔營。”
蘇琅嬛頷首,正欲開口——
“嗚——嗷嗚!”
驛站外突然傳來數聲淒厲狼嚎,劃破清晨的寧靜!
那嚎叫聲粗野凶狠,絕非山間野狼,而是經年馴養、帶著嗜血本能的猛獸!
幾乎同時,驛站大門被暴力踹開!
沉重的木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埃。
晨光與塵埃交織的光影中,一道頎長身影踏著碎裂的門板,緩緩步入庭院。
來人身披玄黑繡金線鬥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抹似笑非笑的薄唇。
他身後,兩隊通體烏黑、目泛幽光的狼犬魚貫而入,足有二十餘頭!
這些畜生體型碩大,肌肉虯結,涎水從森白利齒間滴落,喉中發出低沉的威懾性嗚咽。
隨著此人踏入,院中氣溫似乎驟降幾分。
原本清朗的晨曦不知何時被湧來的陰雲遮蔽,天色陡然陰沉下來。
蘇琅嬛推開廂房門,憑欄下望。當她看清來者時,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宇文朝景。
不得不說,他的變化可真是大。去年在江南救災時,他還是風清月朗的模樣,如今竟陰沉如地獄使者,敢如此明目張膽、不請自來!
宇文朝景在庭院中央站定,緩緩抬手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陰柔的麵容。
他抬眼看向樓上的蘇琅嬛,心神還是抑製不住地一陣恍惚,她更美了,驚豔霸氣,身姿也成熟了許多,婀娜有致,愈發誘人,更重要的是,她已然不隻是蘇氏最厲害的嫡女,是藥王穀的穀主繼承人,更是玄鷹王者。
不過,她終將屬於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鎮國公主殿下,晨安啊。本世子不請自來,公主不會怪罪吧?”
他話音未落,目光已掃過庭院四周的玄甲衛佈防,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不屑。
而當視線落在那輛黑布罩著的囚車上時,他眉頭微挑,流露出幾分狐疑。“你這囚車,不會是為我準備的吧?”
“你想多了,這是盛放我表哥表姐的囚車,裡麵滿滿噹噹,塞不下了。你若是喜歡,我可以為你和你的祖父另外備一輛。”
“哈哈哈……嬛兒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會開玩笑!”
蘇琅嬛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步履沉穩,衣袂不動不搖。
石靈與四名貼身侍衛緊隨其後,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那些躁動不安的狼犬。
“世子殿下倒是勤勉,一大清早便來踏青。”蘇琅嬛在宇文朝景三步外站定,聲音平靜無波,“不過帶這麼多畜生,莫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長,趕著來送死?”
宇文朝景低笑起來,笑聲陰冷:“公主此言差矣。本世子是擔心公主貴人多忘事,在此耽擱,忘了還有位老王妃,在本世子手裡,這才特意前來……提醒提醒。”
他踱步上前,狼犬隨之移動,呈半圓將蘇琅嬛一行人隱隱圍住。
玄甲衛見狀,長矛齊刷刷指向狼犬,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狼犬狂嘯,玄甲軍士兵暴怒……
蘇琅嬛掌中凝聚真氣,一抬一發,震得狼犬退避三舍,並順手護著玄甲軍遠離那些畜生。玄甲軍被主子如此守護,麵上都安定下來,士氣大漲。
“哈哈哈……嬛兒,多時不見,你內功大漲呀!”
“本公主不過是告訴你,你這些畜牲,對本公主來說,如螻蟻一般!你最好記住,你那些虎豹大軍,不過是死在了本公主一條小小計策之下!”
宇文朝景臉上閃過一抹憎恨的猙獰,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語氣卻滿是惡意,“公主是冇有半分與我訂婚的誠意呀?你可是在籌謀什麼算計?可惜啊……”他故意拖長語調,“公主的耳目‘幻影門’,如今還剩多少能用的?那些殺手是怎麼死的,公主當真不知?”
這話如毒針般刺入蘇琅嬛心中。她麵上依舊沉靜,袖中的手卻微微收緊。
宇文朝景見她不動聲色,眼中貪婪之色愈盛。
他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蘇琅嬛,從她清冷的眉眼到挺直的脊背,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珍寶。忽然,他視線轉向囚車,唇角一扯:“那車裡……既然是死囚,不妨讓你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