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眼中厲色一閃:“不過,此事關乎我闔族性命,必須周密。忱王壽宴,魚龍混雜,正是聯絡各方、試探口風的好時機。那些對宇文暄霖近年施政不滿的武將,那些覺得太子鋒芒太盛、擔憂日後被清算的舊臣,都是我們可以拉攏的物件。你且去,依計行事,許以高官厚祿,異姓封王亦無不可!但要切記,暗中進行,切勿打草驚蛇!”
“孫兒明白!”宇文朝景躬身領命,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狠厲。
爺孫二人又低聲密議了片刻,方纔整理衣冠,恢複了平常神色,一前一後離開了觀景軒,重新融入了壽宴的喧囂之中。
他們自以為行事隱秘,天衣無縫。
卻不知,隔牆有耳。
就在觀景軒窗外那片枯荷池塘對岸,一處假山石的陰影裡,一個穿著王府三等丫鬟服飾、正在“偷懶”的小丫頭,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容顏清秀,眼神卻異常沉靜老練,與她的年齡和身份毫不相符。方纔燕王祖孫的密談,她藉著一陣恰好吹過池塘的風聲掩護,運起內力,聽得一清二楚。
她叫石珍珍。
表麵上是忱王府簽了死契的粗使丫鬟,負責打掃後園這一片區域。
實際上,她是蘇琅嬛麾下“幻影門”潛伏在京城的暗樁之一。
“幻影門”並非傳統武林門派,而是蘇琅嬛憑藉現代管理思維與藥王穀資源,一手打造的情報與特殊行動組織,成員精乾,隱秘異常,專司滲透、偵查、傳遞絕密資訊。
石珍珍奉命潛入忱王府已有兩年。
忱王雖不涉政爭,但其地位超然,府邸往來皆是權貴,正是收集情報的上佳所在。
她平日低調本分,從不與人爭執,乾活麻利,逐漸取得了管事嬤嬤的信任,得以在府中相對自由地走動。
今日壽宴,她本隻是例行留意有無異常,卻冇想到,竟釣到瞭如此一條驚天動地的大魚!
燕王謀反!宇文朝景密養獸軍!欲趁太子不在偷襲京城!
每一條資訊,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關係到大胤的國本,更關係到遠在玄鷹的主子蘇琅嬛!
石珍珍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但她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異樣。她迅速將聽到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她像真的隻是偷懶被抓到一樣,慌慌張張地拿起角落的掃帚,低頭快速離開了假山區域。
她冇有立刻行動。而是如常完成了下午的打掃工作,甚至在晚飯時,還與同屋的丫鬟說笑了幾句。
直到夜深人靜,子時過半。
王府內外都陷入了沉睡,隻有巡邏護院的腳步聲偶爾響起。石珍珍悄無聲息地從通鋪上起身,如狸貓般滑出房間,避開巡更路線,來到了後花園一處早已廢棄的角房。
這裡堆放著一些破損的舊傢俱,灰塵蛛網遍佈。她挪開一個沉重的破木櫃,露出後麵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僅有拳頭大小的洞口——這是她花費數月時間,一點點掏出來的秘密通道,直通王府外牆一處排水溝的縫隙。
她從貼身內衣的暗袋裡,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特製竹管,又摸出一小卷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的素絹。就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她以炭筆將今日所聞,用幻影門特有的密碼文字,飛快而清晰地記錄在素絹上。內容詳儘,包括時間、地點、人物、對話核心、甚至燕王與宇文朝景說話時的語氣神態。
書寫完畢,她將素絹仔細卷好,塞入竹管,用蠟密封。然後,她從角落一個破瓦罐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竹籠,裡麵赫然是一隻羽毛灰褐、眼神銳利的信鴿。這並非普通訊鴿,而是經過藥王穀秘法培育和訓練的“千裡雲梭”,飛行極快,耐力驚人,且能識彆複雜路線,躲避鷹隼襲擊。
她將竹管牢牢係在信鴿腿上,輕輕撫了撫鴿子的羽毛,低聲耳語:“小灰,快,一定要快!”
信鴿似乎聽懂了,咕咕低鳴兩聲,蹭了蹭她的手指。
石珍珍將它捧到那個小洞口,手一鬆。信鴿如一道灰色閃電,倏地鑽出洞口,瞬間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做完這一切,石珍珍迅速將一切恢複原狀,清理掉自己來過的痕跡,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住處,躺回鋪位,彷彿從未離開。
她的呼吸平穩,心中卻波瀾起伏。訊息已經送出,但能否及時送達主子手中?京城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主子能否來得及應對?太子殿下……他知道京中的暗流嗎?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作為暗樁,她必須保持最佳狀態,因為接下來,京城很可能會變成修羅場,而她,或許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
千裡之外,玄鷹王城。
蘇琅嬛剛剛結束一場關於春耕與邊貿的會議,略顯疲憊地回到寢殿。
她屏退左右,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南方大胤的方向。掌心那枚九龍血玉佩溫潤依舊,但她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北疆大捷的喜悅漸漸沉澱後,一種對於京城局勢的莫名擔憂,悄然浮上心頭。
宇文暄霖的嘉獎詔書她已經收到,宇文明翊的平安信也每日都會通過特殊渠道傳來。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正是這種“太好”,讓她心生警惕。
樹欲靜而風不止,朝堂之上,利益盤根錯節,真的會所有人都樂見太子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嗎?那些潛在的敵人,是會因此蟄伏,還是……狗急跳牆?
她輕輕摩挲著玉佩,嘗試主動連線宇文明翊的心聲,想聽聽他那邊的情況,也說說自己這冇來由的憂慮。
幾乎在同一時刻。
大胤北疆,蒼狼王庭舊址,如今已是大胤北疆都護府臨時治所。
宇文明翊剛剛處理完一批歸附部落頭人的安置事宜,揉著發脹的額角走出大帳。
北地的星空格外低垂,璀璨冰冷。他也收到了京城的嘉獎旨意,父皇的喜悅溢於言表,但他心中並無多少得意,隻有沉甸甸的責任和對後續事宜的思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