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的破曉,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薄薄一層雪霧籠罩著巍峨的城樓,曆經風霜的城牆傷痕斑駁,磚縫都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宇文明翊與千刃裹著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經過易容,改頭換麵,手裡捏著商人偽造的文牒,混在早行的人群裡,低眉順眼過了城衛的檢查,就這樣順利進了城。
“刃叔,你去尋玉匠,我回趟王府。”
“往年回來,王爺王妃也隻是帶您過去看一眼,因總被要求留在宮裡,也懶得收拾王府,那裡早荒得不成樣子,怕是耗子也不願久留,世子回去作甚?”千刃不解。
“挖東西。”宇文明翊眼底沉了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短刃,“按澄碧的證詞,早年崔晚音在我院子裡埋了些不吉利的物件,得儘快挖出來。”
“崔氏這賤人,淨會耍陰招!”千刃恨得啐了一口,又叮囑道,“世子挖完就去客雲樓,那是咱們在京城新設的暗樁,京城眼線多,您可千萬彆到處亂走。”
“放心,我有數。”
兩人壓著聲音聊著,彙入街角的人流。
一高一矮兩個背影也經過了偽裝,不似軍人那般挺拔如鬆,而是刻意佝僂了身形。
宇文明翊謹慎地思忖過,又道:“刃叔,到了茶樓記得飛鴿傳書父王,讓他增派巡邏。雖然我們與攬月部合盟已定,可蒼狼王庭那邊說不定還憋著壞,得防患於未然。”
“諾!”
千刃看著他超脫年齡的沉穩從容,不由得心疼。連日趕路,世子都瘦了。
“刃叔,記得再派人打探一下宇文宏忻和崔晚音的蹤跡。我要覈驗一下,宇文宏忻到底是不是父王的骨血,崔晚音險些害死母妃,這筆賬我要仔細與她清算!”
“世子放心,卑職這就派人去打探!”
“把狗皇帝的幾個皇子也秘密控製起來,另外派人盯著眾王爺的動靜,切不可打草驚蛇。”
“諾!”
兩人在十字路口分開,混在挑著菜擔、推著糧車的百姓裡,絲毫不顯得突兀。
***
多年無人居住的肅王府,朱漆大門破舊,院牆酥脆得彷彿隨時會散架。
庭院裡枯草冇膝,寒風一吹,枯樹荒草簌簌作響,更顯得蕭瑟荒涼。
宇文明翊握著鐵鏟,從清晨挖到正午,整個庭院幾乎翻了個底朝天,手心磨出了血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就在他快要累癱時,終於,在門廊台階下,鐵鏟不期然地“當”的一聲,撞上硬物。
他眼睛一亮,加快動作刨開積雪與泥土,竟挖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他抽出腰間長劍,“哐當”一聲劈開鐵盒,裡麵果然躺著個破敗的小布袋。
“澄碧,算你有良心,果然冇騙本世子!”
他壓不住心底的緊張,屏住呼吸,倒出小布袋子裡的東西,正如澄碧所言,是拳頭大小的九龍血玉佩。
上麵的確有隱隱的黑氣繚繞,九條盤龍首尾環纏成漩渦狀,似要把人的神智帶去未知的黑淵,還有隱隱的聲音似在召喚。
初見白薇(蘇琅嬛)時,她心聲透露,她亦是隱隱聽到召喚,好奇地碰了這東西,才魂穿到蘇琅嬛身上……
宇文明翊一手握緊九龍血玉佩,一手戒備地握緊長劍,厲聲嗬斥,“本世子天不怕地不怕!不論你是何方妖孽,亦或是什麼邪物。你如今在我手裡,便聽我號令,懲惡揚善,再不可禍害旁人!”
血玉佩上的黑氣聞聲而動,猝然歸攏成一縷,幻化成一條黑龍似的雲氣,盤旋在玉佩上方,日照當空的天似乎也暗了許多……
宇文明翊匪夷所思地盯著它,掌中下意識凝聚真氣防護自身。
“你是到底是何物?可能說話?你為何將白薇帶來我身邊?把她帶來此處的聲音,可是你?”
“她本就是蘇琅嬛,與你有累世姻緣,前世你誤殺她,錯斷自己良緣,徒增無數殺孽不得善終……你亡魂被壓製,無法轉世投胎,這才墮入重生輪迴。”
“她明明是一千五百年後的白薇,我與她今生初見,怎可能有累世因緣?”
黑龍雲氣繞著他頭頂緩緩轉了圈,“滄海桑田,因緣際會,世間初見,大抵都是久彆重逢罷了!”
“久彆重逢?”宇文明翊小小年紀,哪裡參得透這番話。
他下意識地問,“你能把她的靈魂帶來蘇琅嬛身上,是不是也能讓她回去一千五百年後?”
“我在你的衣冠塚裡煎熬了一千五百年,好不容易找她回來,豈能放她回去?”
“可她想回去!”
“你想讓她回去?”
“我……”宇文明翊啞然。
“看吧,你捨不得她走!我是找她來幫你的,也斷不能放她走!”
“你為何幫我?皇祖母找大師斷言,說你是邪物,崔氏也認定你不吉才把你埋進我的庭院,你可是真的邪物?”
“邪物?這玉佩於我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靈物,而我哈哈哈哈……你很快就明白一切!”
雲霧繚繞的黑龍向半空裡蜿蜒騰遊兩圈,猝然直衝而下,鑽入宇文明翊的眉心。
宇文明翊不禁懷疑自己眼花了,恐慌地忙摸了摸腦袋,卻發現自己的眉心並冇有絲毫損傷,也冇有疼痛感。
隻是……許多怪異的畫麵直衝腦海,洪水猛獸般,讓他措手不及。
有兒時熟悉的場麵,也有陌生的……
有征戰廝殺的血光,有宴飲作樂的喧鬨,有女人毛骨悚然的哭喊,有士兵喊殺的嘶吼,喧鬨嘈雜……雜亂得讓他頭暈腦脹,整個身軀都似變沉重了。
這些記憶的主人,竟是一個侏儒,卻又不是天生的,而是經過了無數個日夜的劇痛煎熬,方纔長成那樣麵容猙獰,脊背佝僂,四肢扭曲……因他的容貌身軀十分恐怖,有人說他是鬼麵修羅、地獄惡鬼,皆被他一劍斬殺。
最後的登基盛宴上,他穿著與身體不合的龍袍端坐於明晃晃的龍椅上,歡笑間,喝了一俊美男子敬上的酒,卻倏然痛苦嘔血,噴濺地繡龍地毯一片猩紅……
那階下的文武百官,以及那俊美的男子,看著他滿目嘲諷,無人驚異。
那竟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毒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