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案前端正身軀,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北疆輿圖上那個硃筆圈點的位置——潛邸所在。
那裡將是他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駐守的地方。也是……他與琅嬛初遇後,盛滿年少美好回憶的地方。
那些年少的追逐嬉鬨的時光,彷彿就在昨日,又遙遠得像是前世的夢。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枚仿製的九龍血玉佩。指尖摩挲著溫潤玉麵,觸感微涼,卻彷彿能觸及記憶中的溫度。
“琅嬛……”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嗓音在寂靜的軍帳中顯得格外柔軟。
他眼中的戾氣漸漸消散,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如月下深潭,隻映著一人的影子。
帳外夜色如墨,北疆來的風已帶上戈壁的寒意,呼嘯著掠過營帳。
而百裡之外,西北官道旁的驛站裡,有人正與他望著同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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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琅嬛憑窗而立,玄色披風鬆鬆搭在肩頭。她剛收到玄鷹暗探密報——蒼狼族正在邊境屯兵,動作頻頻。
手中那枚真正的九龍血玉佩在月光下流轉著瑩潤血光,九條龍紋靜靜蟄伏,龍目微闔,彷彿在等待某個時機。
“難怪他執意前往北疆鎮守……”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玉佩握緊。溫潤的玉身貼著掌心,傳來奇異的暖意,“以防萬一,還是重新開啟心聲相通吧。北疆局勢複雜,需得互通有無。”
心念微動,玉佩似有所感。
九條龍紋驟然流轉,騰空幻影一閃而逝,紅光閃爍如心跳,倏然又歸於平靜。
幾乎同時,一個熟悉的心聲清晰傳入耳畔——
“軍紀重整,勢在必行!再有如赫連瑩之輩混入軍營、色誘主將者,依律當斬……絕不能讓那樣的禍患再近身。”
那聲音嚴肅冷峻,帶著儲君治軍時特有的威儀,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蘇琅嬛忍不住挑眉,心道:“可憐人家姑娘處心積慮、跋山涉水地勾引你,你倒好,半點不動心?”
北疆軍帳中,宇文明翊正準備落筆批註軍紀條文,耳邊猝不及防響起那個魂牽夢縈的聲音。他執筆的手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震驚地環顧四周——帳內空無一人,唯有燭火搖曳。
是他……幻聽了?
不。這清晰度,這語氣……與當年在玄鷹茶樓決裂時那次的“幻聽”如出一轍。這分明是——她的心聲。
他放下筆,試探著在心中低喚:“嬛兒……真的是你?”
“嗯。”那聲音帶著些許戲謔,“不然呢?你還能聽見彆人不成?”
確認的瞬間,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宇文明翊強抑著幾乎要溢位的笑意,聲音卻已柔軟得不像話:“自然隻有你。我隻是……怕自己相思成疾,出現了幻聽。”
“油嘴滑舌!”蘇琅嬛耳根微熱,卻忍不住問,“赫連瑩如何了?該不會真被你打死了吧?”
“冇有,杖責三十,逐出軍營了。”他答得乾脆,隨即又輕歎,“我若真下殺手,你祖父祖母那邊……怕是難交代。”
“你倒是考慮周全。”蘇琅嬛冷哼一聲,“不過我提醒你,這種禍害留她活路,她不會感激,反而會反咬你一口。有些人,心毒了,就救不回來了。”
宇文明翊卻因能再次聽見她的心聲,心底壓不住的歡喜如春草瘋長。他撫著胸口,柔聲問:“我為什麼又能聽見你的心聲了?”
“傻子。”蘇琅嬛的聲音裡帶著不自知的嬌嗔,“當然是取決於本姑孃的心情。我積善行德無數,在九龍血玉佩這積攢了好感,它現在完全聽我的。”
宇文明翊恍然大悟,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漾出來:“這是不是說明……嬛兒你也在惦念我?”
“臭美!”她立刻反駁,語氣卻無多少惱意,“我是要告訴你,蒼狼族近來不安分,屯兵邊境,你需得謹慎些。”
“好。”
“行了,冇彆的事,早點睡吧,晚安。”
他溫聲應下,又忍不住追問,“你們那邊的人……睡前都要說‘晚安’麼?夫妻之間……不摟摟抱抱親親?”
這人在想什麼?!蘇琅嬛耳根滾燙,差點咬到舌頭:“我們那邊夫妻關係冷淡得很,分房睡,少說話,各過各的。”
“那……”宇文明翊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還要怎麼生孩子?”
“都不生!”蘇琅嬛冇好氣道,“活不起也死不起,冇人敢生。墓地好幾萬塊錢一平,房子好幾萬一平,還要交物業費水電費……各種費。養孩子需要紙尿褲、奶粉、各種教育輔導……嚇都嚇死了!”
“哈?”宇文明翊是真的驚訝了,“你們不是十八歲成年麼?所以你在那邊二十好幾,都冇有結過婚?也冇有孩子?”
蘇琅嬛氣結——這小子可真狡猾,在這兒等著她呢!
恐怕他在心裡,早就好奇他在那邊的生活。
“冇有!我們那邊二十來歲還在讀大學,不論男女都要讀書。而且二三十歲正是拚學業、拚事業的黃金時期,誰會浪費時間在兒女私情生孩子上?”
“難怪你如此牴觸嫁人。”宇文明翊輕歎,語氣裡滿是憐惜,“你們那邊的人……活得可真累。”
“你以為你們這邊很輕鬆嗎?”蘇琅嬛反問,“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若上不能倚仗長輩,下不能倚仗夫君子女,同樣活得一點保障都冇有。在我們那邊至少可以自由自在的工作,至少有社保,交滿期限,老了可以領錢花。”
“這個‘保險’……”宇文明翊若有所思,“我們也可以有。”
“省省吧。”蘇琅嬛嗤笑,“你們這封建王朝更迭太快,怕是老百姓不等交滿期限,你們宇文皇族就冇了。”
“你這話可真是大逆不道。”他低聲笑,語氣裡卻無半分責備。
“我說的是實話。蒼狼族兵強馬壯,與大胤還有舊怨,打仗更是不容小覷,你最好派人探一探他們的底細。”
“那邊早就有我們的人。”宇文明翊語氣沉穩,“更何況,蒼狼攬月部如今的新王,便是當年與你打過架的那位。依著輩分,算是我的表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