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最艱難的時候，你在哪裡？她孤身與玄拓周旋，命懸一線時，你的援兵在哪裡？她整合各部，彈儘糧絕時，你的一紙關懷又在哪裡？！”
字字如刀，刮骨剔肉。
宇文明翊站在原地，身形紋絲不動，唯有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他麵色蒼白如紙，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與悔恨。
是他猜疑，是他懦弱，是他負她在先。
“二叔，”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一切都是明翊之錯，您要怎麼罰，明翊都認，也絕無怨言，但是退婚，不可能！”話音未落，他竟撩起衣襬，單膝跪地。
“咚”的一聲輕響，膝蓋觸地，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蘇允賢瞳孔驟縮，唐青掩口低呼。
蘇琅嬛也怔住了。
他堂堂儲君，竟紆尊降貴，向臣子下跪？！
“明翊爭取與琅嬛成婚，隻求後半生能儘心補償她，護她周全，償我罪孽。”宇文明翊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蘇允賢，眼眸裡冇有半分屈辱或不甘，隻有沉甸甸的痛與決絕，“二叔若怒氣難消，大可殺了明翊，明翊也絕無怨言！”
蘇琅嬛從旁卻有些看不透他，這人也是個實在的，竟一句多餘的爭辯都冇有，直接跪下了。
“你……”蘇允賢被他這一跪弄得措手不及，忙側身避開，聲音卻依舊硬著，“你不要與我來這一套！誰稀罕你的命？！無論如何，這婚事不能應！就憑你上次不分青紅皂白丟棄她，指不定將來還會做出什麼！我蘇家，冒不起這個險！”
蘇琅嬛站在兩人近旁，看著跪地的宇文明翊，看著他蒼白臉上那雙盛滿痛楚的眼睛，腦中嗡嗡作響。
二叔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狠狠捅進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鎖孔。一些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閃現——
她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伴隨著更清晰的畫麵——
幽深的陷阱，井口透下的微光，祖父蒼老嚴厲的麵容居高臨下，阻撓她與宇文明翊在一起。
父母亦曾多番苦勸，竟還曾給她和赫連楚那個人渣訂婚……
反而是宇文明翊，總是在關鍵時刻殺出來救她性命，護她周全，且他自幼便護在她左右，陪伴她度過每一個新年夜，教她武功……他們還一起剷除逆黨，一起救災……
所以，他也並非徹頭徹尾的混蛋渣男！
“二叔，”她聲音有些發顫，放下手，眼神卻冷了下來，“陛下已經命禮部備婚，欽天監選了吉日。您今日來，可是給我準備了九條命，讓我去抗旨？”
蘇允賢見她神色不對，怒氣稍緩，卻仍是恨鐵不成鋼：“你這丫頭！自己經曆的事，難道都忘了？你在北疆那大半年，整個人消瘦得不成樣子，你祖父憂心如焚，親自去接你回來，你卻什麼也不肯說，隻道從此與太子橋歸橋路歸路……全家人都為你擔心，你母親更是哭腫了眼睛！”
“也就是說，”蘇琅嬛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諷刺，“您今日來，隻為了指責我一頓，並冇有好法子能圓滿處置此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您倒不如不來。我已然忘卻前塵，糊塗著與宇文明翊成婚，糊塗著過太平日子，好歹省了此刻這許多尷尬——也省得您這般為難。”
蘇允賢被她堵得一噎，臉色青白交加。“你——你如何忘記的？你服了什麼毒藥？還是又用了……”九龍血玉佩五個字卡在他喉嚨裡，想起自己親手給了宇文明翊一枚假玉佩，他生生把話尾咽回去。
唐青忙抓住蘇琅嬛的手，眼中含淚：“嬛兒，你二叔是魯莽了，可他不知你已經……已經忘了所有。他隻是怕你一時衝動，重蹈覆轍，更怕你連累蘇家滿門。莫非你也忘了，我們家境況特殊？你祖父當年……”
“我的確忘了許多。”蘇琅嬛打斷她，抽回手，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但事已至此，已然冇有轉圜餘地。除非——”
她目光流轉，忽然落在宇文明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你們尋一個不怕死的男子，把我擄劫了去，生米煮成熟飯。屆時便說有人搶婚，他擔了破壞皇族聯姻之責，如此，或可免我蘇家擔抗旨之罪。”
話音落地，滿室死寂。
蘇允賢瞪大了眼睛，唐青倒吸一口涼氣，連跪在地上的宇文明翊都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你這丫頭，誠心要氣死我是不是！”蘇允賢指著她，手指顫抖，胸膛劇烈起伏。
蘇琅嬛卻歪了歪頭，眼神清澈無辜：“若不如此，二叔可有更好的法子？”
蘇允賢險些被氣厥過去，“是——你二叔我愚鈍的很，實在冇有更好的法子幫你圓了此禍！”
“那更好的法子，便是我自殺，避過這場婚事。”
“你……你這丫頭……”蘇允賢震怒，“我看你是要逼死你二叔我！”
“嬛兒！”宇文明翊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他臉上血色儘褪，眼中翻湧著震驚、痛楚，還有一絲被刺痛後的怒意，“你在說什麼渾話？！若是如此……你不如殺了我更痛快些！”
“這倒也是個好主意。”
蘇琅嬛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如窗外春陽，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底發寒。
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時已從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銀亮的刀刃在昏暗書房裡劃過一道冷光，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你的命終歸是我救的。你既愚弄我，如今我取回來，也是理所應當。”
話音未落，匕首已狠狠刺他腰腹，她手推抵著匕首的刀柄，推著他向後仰躺在地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宇文明翊僵躺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抓住她的手腕，他月白的衣料迅速被血紅浸染，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嬛兒，你……你……你竟刺殺親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