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沉冷如鐵,皇後孃娘四個字生生從齒縫碾出來,每個音節都淬著冰棱般的譏誚與毒意,狠狠紮進蘇琅嬛耳中。
她臉色倏然煞白,指尖下意識撫向頸側——那處被玄拓刻意的吻出紅痕正烙在雪膚上,而宇文明翊透著嫌惡的眼神,似在嘲笑她過去那些年的付出和籌謀,她手在半空僵住,隨即蜷成拳,攥緊了袖口。
“宇文明翊,你……你什麼意思?”她眼底瞬間燃起火苗,聲音卻壓得低啞急促。
“蘇琅嬛,你和他的親密,我看得清清楚楚!”
“宇文明翊,我冒險出來,不是聽你陰陽怪氣!玄拓下了死令,不惜代價追殺你!你現在處境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危險?”宇文明翊低低嗤笑一聲,胸膛因壓抑的喘息微微起伏。
他往前逼近一步,昏黃燭光將他眼底翻湧的血絲與濃得化不開的痛楚映得清晰,“的確危險。怎比得上皇後孃娘在潛龍殿內、在玄鷹殿上,與那暴君‘琴瑟和鳴’、‘投懷送抱’來得逍遙快活?”
他目光死死釘在她頸側,那裡像燒紅的烙鐵,灼穿他所有理智。
蘇琅嬛被他話裡的刺紮得渾身一顫,連日緊繃的神經、步步驚心的算計、強嚥下的屈辱,此刻被他一句輕飄飄的嘲諷徹底引爆——
他在心底給她判了死刑,她憑什麼還要解釋?
他永遠不懂她夾在刀刃間行走的恐懼,不懂她每一次虛與委蛇時胃裡翻湧的噁心。
更可笑的是,她竟會因為他的懷疑,著急解釋,甚至難過。
她無需解釋,她也根本……冇想過要嫁他!所幸,她也冇嫁給他!
她母親背後的上官家與皇族隔著血海深仇,她與他隔著兩個世界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救她護她,數次以命相搏,他此番為她深入玄鷹已是仁至義儘。
她也不能再拖他入更深的漩渦。
念及此,所有衝到嘴邊的辯解驟然凍結,化作更尖銳、更傷人的冰錐。
“宇文明翊,”她忽然笑了,眼眶通紅,淚光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聲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絕,“既然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種人,何必委屈自己在這兒看我笑話?”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指尖故意撫過頸側紅痕,仰起臉,讓他看得更清楚: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我既喜歡過去的逸珩,也喜歡現在的玄拓!我不是虛與委蛇,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為了玄鷹的未來!”
“蘇琅嬛,你明知道他有多可惡!”
“那又如何?我也知道前世的你有多可惡!”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我冒著風雪來見你,就是為了給他騰出手收拾爛攤子的時間!更是為了這玄鷹千千萬萬還在捱餓受凍的百姓!我本也冇必要與你多廢話,你這前世暴君永遠不懂民間疾苦!”
她指尖又猛地指向吻痕,“看見了嗎?這印記是愛!我嫁給他,蘇家從此安穩,我再也不用像過去那樣,因為你的糾纏,夜夜驚懼,如履薄冰!我無時無刻不想逃離的人——是你!”
話音落,雅間死寂。
宇文明翊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退後半步,背脊撞上冰冷門板。
他死死盯著她,彷彿從未認識過眼前這個人。
她絕美寫滿決絕的臉,那些淬毒般的話語,將他心中最後一點希冀絞得粉碎。
“蘇琅嬛……你終於承認了,你竟打心底厭惡我!”他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從前你對我的親近,算什麼?”
“算什麼?”蘇琅嬛扯了扯嘴角,揚起一抹近乎輕佻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看你被我解毒後長得還算順眼,逗著玩玩罷了。怎麼,太子殿下這就當真了?”
“蘇、琅、嬛!”他低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玄拓暴政,天怒人怨!我必須帶你走!”
“你憑什麼?!”她用力甩開他的手,腕上已是一片紅痕,聲音尖利刺破寂靜,“憑你是大胤太子?還是憑你這自以為是的深情?我的路,我自己選!輪不到你來決定!”
宇文明翊隻覺她已然對玄拓走火入魔,他言辭夾雜譏諷與憤怒,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你若執意與他在一起,我尊重你的選擇。你說得對,留在他身邊,做萬民擁戴的皇後,比跟著你東躲西藏、朝不保夕,好上千百倍!”
蘇琅嬛順著他的話,發狠地讚同的點頭,“的確如此!現在,請你——立刻滾出玄鷹!滾回你的大胤去!”
然而,極致的憤怒與失望,如同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她眼中最後一點火光。
她挺直脊背,所有情緒從臉上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
宇文明翊卻終究無法捨棄她,眼睛卻無法忽略她脖頸上的痕跡,“蘇琅嬛,你真的要和我一刀兩斷?”
“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玄鷹是存是亡,是我這和親郡主的使命,與你再無乾係。”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消散的風,卻帶著斬斷一切的力量:
“就此彆過。死生——不見。”
她將兜帽拉起,遮住最後一絲側影,推開暗門,決絕地踏入後方昏暗的走廊,腳步聲迅速被黑暗吞冇。
宇文明翊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
他想追,想喊……可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空洞劇痛,彷彿被生生剜去。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或許漫長如百年。
寂靜中,一絲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隱隱傳來,被風雪撕扯得斷斷續續,卻依舊固執地鑽進他耳中——好像是她的心聲……
“……不就是個男人嗎……什麼了不起?”
“……勾勾手指……多少人為我前赴後繼……”
“……輪不到你……你這前世死有餘辜的暴君……你憑什麼怨我恨我……”
“……若不是你……我怎會與父母分離……淪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