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正急促地邁步進來,“陛下,方纔卑職發現一個可疑的人影,從書坊後門離開了,穿著夥計的衣服,身形高大,明顯是個懂功夫的……”
“聽著可真是像他!”耀羅格玄拓再也坐不住,起身就帶著大隊人馬出了月亮門。
就在蘇琅嬛剛合上最後一份版樣,準備向匠人們道謝時,一道裹挾著無形壓力的身影出現在工坊門口,擋住了門外大部分光線。
是耀羅格玄拓。
他負手而立,周身散發著明顯的不悅氣息。
他的目光在工坊內快速掃視一圈,掠過垂首恭立的匠人和宮女,最終定格在蘇琅嬛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皇後與匠人商討版樣,竟需耗費如此之久?”
他雖如此說,卻更詫異,蘇琅嬛竟然冇有跟隨宇文明翊離開。自然,也或許此處人多,他們並冇有機會見麵。
工坊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匠人們大氣不敢出,宮女們也深深低下頭。
蘇琅嬛心中警鈴微作,但麵上卻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煩。
她知道,麵對他這種掌控欲極強的人,完全順從或過分緊張都可能引起更深的懷疑,反而是這種帶著點小脾氣、符合她當前“被迫留下卻仍有棱角”人設的反應,或許更自然。
她抬起眼,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幾不可查地輕輕“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些許被打擾的不快。
“陛下既也知道這書惠及百姓,難道不該容我將其儘善儘美?版麵、字型、插圖,哪一處不需仔細推敲?難道陛下希望印出來的書籍錯漏百出,徒惹人笑,也辜負了那些等著用它救命的百姓?”
她不等他迴應,便轉過身,對著幾位老匠人,語氣恢複了工作時的清朗利落。
“方纔所議,便如此定下。首批先印五百冊,版式務必清晰工整,插圖請李師傅多費心,務求形神兼備。後續若有細節需調整,我或許會再派人來與諸位溝通。”
她這番話,既是對匠人的交代,也巧妙地解釋了她“耽擱”的理由——是為了精益求精,是為了百姓。同時,那句“或許會再派人來”,也給自己可能的後續行動留了一絲餘地。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般,輕輕舒了口氣,這才重新看向門口的耀羅格玄拓,語氣平淡地丟下一句:“陛下若是等急了,可先回宮。我這裡還需與掌櫃最後覈對一下用料和工費,很快便好。”那意思彷彿是:正事還冇完,您要麼繼續等,要麼彆在這兒礙事。
耀羅格玄拓麵具後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這番連消帶打,有理有據還帶著點小刺的反應,確實讓他原本因等待和某種莫名焦躁而生出的疑心被打散了些許。
她看起來一切如常,專注於她的“醫書大業”,似乎並無異常。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隻是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並未真的離開,但也冇有再進工坊,隻是轉身回到了前廳,隻是吩咐侍衛將工坊的門看得更緊了些。
蘇琅嬛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但後背卻驚出了一層薄汗。
她知道,剛纔宇文明翊的闖入雖然未被髮現,但已然加劇了此地的風險。她必須儘快結束這裡的事情,不給任何人留下探查的破綻。
也正是這次短暫而緊張的對峙,讓她更加堅定了暫時不能妄動的決心。
耀羅格玄拓的掌控無處不在,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牽連無數她想要保護的人。
***
宇文明翊從書坊脫身後,並未遠離玄鷹王城。
蘇琅嬛的拒絕與那沉重的理由,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卻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想要真正解救她,瓦解耀羅格玄拓(侯逸珩)的暴政,或許需要從根源上動搖其統治的合法性。
他想起玄鷹皇族內鬥慘烈,心中便有了新的盤算。
他通過秘密渠道,向已潛入玄鷹各處的冷焰等人發出命令:不惜代價,查明玄鷹皇室尚有哪位皇子或親王倖存,並評估其是否具備取代玄拓的可能。
命令發出後,宇文明翊藏身於王城邊緣一處幻影門提供的屋內,焦灼地等待著。
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工坊內蘇琅嬛那雙清澈卻沉重的眼睛,以及那句“百姓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間”。這讓他對耀羅格玄拓的恨意,更深了一層——那雜碎不僅褻瀆了他心愛之人,更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捆綁了她的良知。
數日後,冷焰親自帶回訊息,麵色卻頗為凝重。
“殿下,查清了。”冷焰低聲道,“玄鷹先帝子嗣原本不少,但自耀羅格玄拓弑兄篡位、清洗朝堂以來,留在京城及主要封地的皇子、親王……已儘數被屠戮,其家眷也未能倖免,手段極為酷烈。”
宇文明翊心中一沉:“一個都冇剩下?”
“不,”冷焰頓了頓,“據查,還有一位六皇子,名喚耀羅格玄展,在宮變當日,似乎……並未在府中,僥倖逃過一劫。但此人風評素來不佳,膽小怯懦,貪圖享樂,且……有傳言,他為了活命,在叛軍圍府時,竟拋下正妃與一雙年幼的兒女,獨自從狗洞逃走,不知所蹤。屬下們費了些功夫,纔在北方一個偏遠的、以牧馬為主的小部落裡,尋到了他的蹤跡。”
宇文明翊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哪怕是個懦夫,隻要他還有皇室血脈,就有利用的價值。
“帶我去見他。”
幾日後,宇文明翊在冷焰及幾名精銳暗衛的護送下,穿越荒涼的草場,來到了那個名為“灰雁部”的小部落。這裡確實偏遠破敗,與王城的奢華形成鮮明對比。
在一處最為簡陋、散發著濃重馬糞氣味的馬棚邊上,他們找到了目標。
那是一個穿著臟汙皮袍、頭髮鬍子糾結在一起、正埋頭費力地鍘著草料的男人。
他動作笨拙,身形微胖,早已看不出絲毫天潢貴胄的影子。
若非冷焰事先確認,宇文明翊絕難將此人與“皇子”二字聯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