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朝景受寵若驚,當即取出備用的玉笛,指尖剛觸及笛身,還未及送到唇邊,宇文明翊卻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架七絃琴,進來車廂便穩穩安置在茶桌上。
嬛兒若是想聽曲,本宮親自為你撫琴。他修長的手指輕撫琴絃,一段曲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他眉宇間儘是傲然。“當初,你說喜歡聽曲,本宮特意為你學的琴!”
蘇琅嬛彷彿被貓爪撓了心尖兒,尷尬挪了挪身子,回想過去,這前世隻懂戰亂廝殺的粗蠻之人,倒是真為她做了不少細緻事兒。
“殿下不提,嬛兒倒是差點忘了此事。既然太子殿下有雅興,朝景殿下可介意?”
“不介意。”宇文朝景咬牙切齒。
蘇琅嬛倚窗輕笑,黑紗下的容顏若隱若現:兩位殿下琴笛和鳴,這般盛景難得一見,今日我們這些隨行之人可要一飽耳福了。
宇文明翊挑眉,指尖在琴絃上劃過一串清越的音符:那便奏一曲《三生三世》——當初嬛兒十二歲時親手教給本宮的曲子,說這曲子在嬛兒那一方世界裡可是蕩氣迴腸的存在。
殿下這樣可不公平,蘇琅嬛故意嗔怪,朝景殿下從未聽過此曲呢。
郡主不必擔心,剛好我也想知道郡主的喜好。宇文朝景溫聲應道,眼底卻掠過一絲暗芒,朝景自能跟上。
他如何看不出,宇文明翊這分明是在炫耀與琅嬛的親密過往。
他的思緒也不禁飄遠——那年德襄王壽宴,十二歲的琅嬛一襲粉裳,眉眼如畫,遠遠望去宛若初綻的芙蕖,落塵的仙女,宇文明翊總是形影不離地跟在她身後。
而那時的他——燕王府的嫡孫,前去宴席隻是想走個過場,全部心思隻專注與同伴商議狩獵奇珍異獸,何曾想過要與這小姑娘多說半句話。如今想來,當真是愚不可及。
也難怪他告白時,琅嬛覺得突兀,他那時的確不把任何女子放在眼裡。
琴聲驟起,宇文明翊指下流淌出的旋律蕩氣迴腸,卻暗藏殺伐之氣。
宇文朝景的笛聲勉強相隨,終究落了下乘,清越的笛音中透著一絲不甘的掙紮,彷彿被騰龍嵌製的遊蛇。
蘇琅嬛懶得理會這無聲的較量,悄然挪到車頭,挨著駕車的石心兒坐下。
傳我命令,她藉著車轅的顛簸聲與樂聲遮掩,聲音壓得極低,集結幻影門所有門人,剿滅淬魂閣,一個不留!切記避開宇文朝景的人,務必隱秘行事。
石心兒會意點頭,隨即捂著肚子高聲道:郡主,奴婢腹中不適,想去方便一下,你們先行,奴婢隨後便追上來。
去吧。蘇琅嬛頷首。
一名王府暗衛立即接替了駕車的差事:郡主還是回車廂裡坐吧,外頭風大。
天熱,車廂裡悶得慌。蘇琅嬛掀起垂紗一角,感受著迎麵而來的涼風,我在這兒吹吹風反倒舒坦。她纔不願回去麵對那兩個針鋒相對的男人——一個撫琴時指節發白,一個吹笛時眸光冷厲,連曲調都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
唉!真是幼稚!
琴聲愈發激昂,笛聲卻漸漸力不從心。
宇文明翊唇角微揚,指尖在琴絃上撚出一個華麗的輪指:嬛兒可還記得,當年你教這首曲子時,曾說它暗合三世情緣?
蘇琅嬛尚未答話,宇文朝景的笛聲突然一轉,竟即興奏出一段纏綿悱惻的調子,正是江南最時興的《相思引》。
朝景偶得此曲,覺得甚合郡主風韻。他笛聲婉轉,目光如水地望向車前的倩影。
宇文明翊眸光一沉,琴音陡然轉厲,如金戈鐵馬般將柔美的笛聲徹底壓製。
殿下!蘇琅嬛忍不住回頭,好好的曲子,怎被您奏出千軍萬馬的氣勢來?
本宮便是要讓某些人知道,宇文明翊指尖力道更重三分,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將粉身碎骨!
宇文朝景笛聲戛然而止。他放下玉笛,苦笑道:皇兄說的是。有些緣分,強求不得。
話雖如此,他望向蘇琅嬛的目光卻愈發深沉。
車隊行至一處溪流旁休整。宇文明翊率先下車,朝蘇琅嬛伸出手:嬛兒,陪本宮走走。
郡主趕路辛苦,不如在車上歇息。宇文朝景適時遞上一個水囊,這是朝景特意準備的蜂蜜水,最是解乏。
宇文明翊直接奪過水囊扔給隨從:野外之物,豈能隨意入口?嬛兒若渴了,本宮這兒有青竹玉露。
蘇琅嬛看著又一次劍拔弩張的兩人,隻覺頭痛欲裂。
她輕輕推開宇文明翊的手,又對宇文朝景柔聲道:殿下的心意琅嬛心領了。
她提起裙襬徑自走向溪邊,黑紗在風中輕揚:我獨自透透氣,兩位殿下接著比拚吧,不必顧及你們皇家顏麵。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荒山野嶺,皇家顏麵值幾個錢,竟不約而同地跟上。
嬛兒小心腳下。宇文明翊搶先一步護在她身側。
郡主,前方有塊青苔,當心滑倒。宇文朝景也不甘示弱。
蘇琅嬛忽然駐足轉身,垂紗下的明眸掃過二人:兩位殿下如此清閒,不如去幫忙檢查車馬?我瞧那車轅似乎有些鬆動。
這話一出,兩個尊貴的男子竟真的朝馬車走去——隻是途中仍不忘互相較勁:
世子還是去照顧自己的坐騎吧,這檢修的粗活本宮來就好。
皇兄說笑了,朝景雖不才,卻也略通此道。
蘇琅嬛望著他們的背影,無奈地搖頭輕笑。這時,遠處大群信鴿掠過天際,朝四麵八方散開去。
溪水潺潺,映出她若有所思的容顏,注意到宇文朝景的身影出現在一側,她淺淺揚起唇角,“我看到這水裡有不少魚,眼下大家也餓了,不如抓魚烤來嚐嚐鮮。”
宇文朝景不是看不出,她有意支開自己,“郡主且坐著歇息,我這就安排人手抓魚。”
“有勞殿下。”
宇文明翊檢查完車馬匆匆過來,忍不住瞥了眼宇文朝景的方向,“他這是做什麼?又要拉著本宮比抓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