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所有屬於個人的情緒瞬間收斂殆儘，隻剩下屬於東宮太子的冷厲與威嚴，彷彿剛纔那個在情愛中掙紮的年輕人從未存在過。
“冷焰！”
“殿下……”
冷焰巴巴地望著他，心裡直犯嘀咕。
眼前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爺，七歲便成北疆戰神，令敵國聞風喪膽，讓眾親王戰戰兢兢，受萬千少女傾慕，被無數少年奉若神明膜拜——此刻，竟被琅嬛郡主乾脆利落地拒之門外？！
上一個敢這麼對待太子的人，是擁兵自重的淩王，此刻，淩王府上下正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恐怕連親族都不保。
宇文明翊氣沖沖地返回車廂，取過紙筆，運筆如飛，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個丫鬟的容貌。
畫畢，他將畫像從車窗遞給冷焰，語氣森冷：“此女便是當日給本宮傳字條之人。麵板黝黑，身材矮小，其貌不揚……”
話到此處，他忽然頓住，眸中閃過一絲懊惱。
“是本宮糊塗！當時正值傷心，未曾細辨。此人絕非出自郡主身邊！郡主得清風道長真傳，用人識人素來講究麵相端正、通身正氣，斷不會將如此形容猥瑣之人留在身側！”
冷焰仔細端詳畫像，“殿下可是已有懷疑之人？”
“去查赫連瑩！”宇文明翊語氣斬釘截鐵，“此女是蘇秋芷的女兒，善妒成性，她身邊容不得貌美之人，且已數次欲置琅嬛於死地。這十年來，她總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本宮麵前，即便本宮多次警告疏遠，她仍不知收斂，實在令人作嘔！”
“卑職明白，這就去徹查赫連瑩身邊所有人！”冷焰抱拳領命，又忍不住寬慰道：“殿下，您是尊貴的儲君，這大門、這牆壁，都擋不住您的身份……”
“本宮再也不想見到德襄王那個老匹夫！”宇文明翊怒意更盛，“他恃寵而驕，欺辱本宮，謀害皇弟！本宮念在他往日的恩情，看在琅嬛的份上纔不予追究，他真當本宮和父皇是傻子不成？！”
就在這時，王府大門“吱呀”一聲再度開啟。
冷焰見出來的並非琅嬛郡主，神色一凜，立即意識到事情尷尬。他對宇文明翊鄭重行禮，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頭。
從府門內踉蹌而出的德襄王蘇既明，恰好聽見宇文明翊那番怒言，當即顫巍巍地跪倒在馬車旁，花白頭髮的腦袋深深叩下：
“殿下恕罪，殿下息怒啊……老臣有罪！上次林中魯莽行事，殿下要打要罵，老臣絕無怨言！老臣也是追悔莫及，一時糊塗險些害了嬛兒性命啊！聽說殿下此次護她周全，老臣感激涕零……懇請殿下暫住寒舍歇息，給老臣報恩的機會，否則老臣心裡難安！”
宇文明翊在馬車內紋絲不動，聲音冷若冰霜：“您可是我大胤皇族的大恩人，父皇親口喚您叔父，逢年過節親自登門探望，本宮豈敢讓您老屈尊下跪？”
“殿下……殿下啊！”蘇既明連連叩首，“您若不下車，老臣就磕死在這裡算了！”
“你倒是學會威脅本宮了？”宇文明翊氣極反笑，“你贈我訂婚玉佩，轉頭就給你孫女另許他人，逼得琅嬛次次棄我而去，如今還敢以死相逼？你家裡那點糗事，本宮不是不清楚，本宮與父皇若要追究，你們早就灰飛煙滅了，是琅嬛立下的功勳卓著，父皇才從不提，你倒是膽大包天，此地無銀三百兩，坑害本宮的親隨和弟弟！”
他越說越怒，聲音陡然轉厲：“你不是最顧念蘇家九族性命麼？依本宮看，不如先將你們囚禁起來，再逼著琅嬛嫁入東宮，豈不省事？”
“使不得，使不得啊！”蘇既明慌忙攏著衣襬爬進馬車，又在車廂內跪下，“殿下身為儲君，若行此事，豈不成了強搶民女的暴君？”
“你倒是會給本宮安罪名！”宇文明翊鳳眸微眯，“本宮就是搶了，又能如何？”
“不至於！不至於！老臣那小孫女除了通曉醫術，再無其他可拿得出手的，脾氣也倔得很，實在配不上殿下。”
蘇既明連連擺手，“當初是長子長媳親見宮廷劇變，死人無數，被嚇破了膽，這才擅自給嬛兒和楚兒訂下婚約。如今赫連家樹大根深，已非老夫所能撼動。且老夫近日查到一些隱晦之事，不知殿下可願一聽？”
“講！”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移步府內茶室細談？殿下仍下榻明月閣可好？”
“你莫不是想把本宮騙進府裡？”
“豈敢豈敢！”蘇既明急忙解釋，“過幾日嬛兒的三叔公做壽，老臣請了京城最好的雜耍戲班，殿下不妨多住幾日看看熱鬨。”
“你當本宮還是三歲稚童嗎？”
這時，馬車外傳來蘇琅嬛清冷的聲音：“祖父，人家不稀罕住咱們家就算了，您何必低聲下氣又哄又勸？他若在外麵出了事，咱們全家跟著賠命便是。您何必拖著年邁之軀如此作踐自己？”
宇文明翊猛地掀開車簾躍下馬車，怒視著她：“你倒好意思說！方纔可是你將本宮攔在門外的！”
“如此說來，我也該跪下給您賠罪不成？”蘇琅嬛挑眉反問。
宇文明翊一時語塞：“我……本宮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不是特意出來請你的！”她不過是忘了取墨塵和地龍的首級，這才折返。
宇文明翊見她繞到車後拎出一個木箱，鼻子都氣歪了：“哼！本宮偏要住在外麵，待出了事，咱們一起死！”
他轉身欲走，不料蘇琅嬛直接將箱子懟進他懷裡。
他下意識雙手接住，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嘔——好臭！”
蘇琅嬛見他這副模樣，臉色愈發難看，索性不再理會，轉身就往府內走去。
那兩顆首級在車尾放了多時，確實已經臭不可聞，她自己自然是不願親手捧著。
宇文明翊本以為她會來追自己，冇想到竟是讓他做這苦力：“蘇琅嬛……你……嘔……”
“還不快走？”蘇琅嬛頭也不回地催促，腳步匆匆往師父居住的清風苑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