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現琅嬛那雙總是盛滿星辰或鬼靈精怪的眼眸,此刻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被徹底背叛的劇痛——她到底還是以她的母族為重?
他不斷地在心底詢問她到底在何處,卻無法捕捉到任何清晰的迴應,隻有一片混亂的恐慌的情緒雜音……她竟然在刻意隱藏心聲?
“嬛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竟真的……”為了你的家族,為了那所謂的苦衷,你就如此對我?
密林深處,蘇琅嬛本是被赫連楚和十幾個江湖人圍追堵截,卻倏然被四名氣息冰冷的死士“請”到了密林深處一處隱蔽的捕獸陷阱裡。
深坑上方覆蓋著偽裝的枝葉,散發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她想飛身上去,一股白煙撒下來,她再也使不出力氣。
可笑的是,這毒是她研製的專門送給祖父,用來防身逃命用的。
這毒微妙,撒出去之後,冇有解藥,也不致命,卻一旦中毒便筋骨痠軟無力,內力全失。在兩個時辰之後,方纔自行消散。
冇想到,這老狐狸竟然拿這毒用在她身上!
祖父蘇既明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鬢角更添霜色,但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
“孫女,”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不容置疑,“此次豪賭,你必須讓太子輸!”
蘇琅嬛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腳跟踩到陷阱邊緣的鬆土,人就滑倒在地,她想再站起來,已經使不出力氣。
“祖父?!您知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殿下他會……他會恨死我的!他是大胤戰神,讓他輸,比殺了他還難受!”
老爺子慈和地笑了笑,“輸一次,無傷大雅!這畢竟是賭場,而非戰場,旁人知道了,也不會笑話他……”
蘇琅嬛心尖兒如針刺般的疼,“您又是否知道,您那外孫女赫連瑩已經謀害我兩次……此時此刻我身上還有傷……在我孤立無援時是太子陪在我身邊!我豈能背叛他?”
“赫連家縱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如今卻與我們利益交織,同氣連枝!他們在皇族眼中或許渺小,但生意往來,已然深入我們要害之處!此刻撕破臉,關閉玉礦,蘇家便是那出頭的椽子,第一個粉身碎骨!”蘇既明語氣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祖父身為一家之主,必須保全這偌大的家族!而祖父更要保全的,更是你母親的性命,是我蘇氏滿門九族的頭顱!”
他無奈俯視著孫女,眼中翻湧著舊日血色的驚濤:“你以為你母親當年為何能從那場浩劫中逃脫?是祖父我!冒著被誅滅九族的潑天大險,帶著她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一條生路!賭上的不過是我與先帝那點早已飄零的兄弟情義和一絲微薄的僥倖!如今你母親更名換姓,苟活於世,一旦被皇族察覺當年真相,你我,乃至蘇家全族,頃刻間便是萬劫不複!”
蘇琅嬛強硬地辯解,“祖父,我外公不見得是真的通敵叛國……”
“你又有多少把握?你外公是文臣,常年遭受奸臣暗害,攀咬,栽贓,百口莫辯,他想要逃脫大胤,向外求助也不是不可能,更何況當年的一切死無對證,祖父可冒不起這風險!”
他死死盯著孫女,目光如炬:“太子如今對你情意深重,自是可為你遮風擋雨。可將來呢?帝王之心,深似淵海!若他知曉你母親的身份,知曉蘇家藏匿欽犯,你猜他會如何抉擇?是選擇你,還是選擇他的江山社稷、皇權永固?琅嬛,彆再天真了!”
蘇琅嬛渾身冰冷,彷彿被浸入數九寒天的冰窟,連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明白了,祖父是恐懼!極致的恐懼!恐懼母親那被時光掩埋的驚天身份曝光於皇權之下!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親手碾碎她的幸福,也要穩住赫連家,維持這脆弱的平衡,換取蘇家喘息的機會!
“所以……就要我用背叛和欺騙,去刺穿殿下的心?讓他痛不欲生?祖父,您這是拿刀在剜我的心啊……”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淚水模糊了視線,此刻她才發現,她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宇文明翊,而她卻不敢深思——不敢讓他聽到自己的任何心聲!
宇文明翊的心聲卻在她腦中瘋狂響起,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慟:“嬛兒!告訴我你在哪裡?我來了!一切有我!天塌下來我替你頂著!彆放棄我!求你……彆放棄我們……我知道你心裡有我……”
那心聲如同絕望的困獸哀鳴,一聲聲,一下下,撞擊著蘇琅嬛的靈魂。
她聽到了他的呼喚,感受到了他那幾乎要撕裂彼此的恐懼和哀求。可她在毒藥的作用下動彈不得!
四名頂尖死士的殺氣也如同實質的枷鎖,牢牢禁錮著她。
祖父的眼神決絕而冰冷,毫無轉圜餘地。
她若此刻反抗,不僅自身難保,更可能立刻引爆祖父口中那足以毀滅一切的災難!
巨大的無力感如同沼澤,將她一點點吞冇。一邊是至親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一邊是摯愛的心碎與決裂。這抉擇,太過殘忍。
“我……我……”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淚的重量,“……答……應。”
蘇既明滿意地點頭,“祖父也不是殘忍之人,他們四個會在此守護你,你隻需要在天黑之際回去即可,其他的祖父幫你去做……”
蘇琅嬛崩潰地懇求著抬起手,卻抓不住什麼,模糊的視線裡,祖父蒼老的身影一轉身就消失於陷阱邊沿……
她崩潰地急火攻心,在毒藥的作用下,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
陷阱上方的四個死士俯視著她楚楚可憐的絕美身姿,於心不忍地搖頭歎氣,忙拿樹枝將洞口遮擋嚴實。
宇文明翊的心聲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呐喊,隨即徹底沉寂下去。
那是一種心死如灰的、徹底的寂靜。
他本尊遠在林地另一端,無法聽清具體的對話,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蘇琅嬛那鋪天蓋地的絕望和最終那一聲微不可聞、卻重於泰山的“答應”。
與此同時,他這邊倒下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