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琅嬛扶著石靈的手，緩緩步下馬車。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裝束——
正紅色大袖長裙，腰束金絲鑲玉帶，外罩墨色雲紋大氅。髮髻高綰，戴的是玄鷹族女王才能佩戴的九鳳銜珠冠。眉間花鈿瑩瑩，襯得她整個人清冷如霜，凜然不可犯。
這是玄鷹女王、護聖公主的朝服。
不是太子妃的禮服。
百官們看在眼裏，心中愈發驚疑不定。
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微微皺了皺眉，還有人——那些與蘇家交好的老臣——心中隱隱生出一絲擔憂。
蘇琅嬛踏上紅毯，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衣擺在紅毯上拖曳而過，驚得偷覷她的臣子匆促俯首。
兩側的百官紛紛屏息凝神，不敢直視。
可那一道道從眼角眉梢掠過的目光，卻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身上。
蘇琅嬛感受著那些目光，唇角微微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她抬眸，看向那匆匆迎來的帝後二人。
宇文暄霖一身明黃龍袍，眉宇間隱有疲態，卻不掩帝王的威嚴。
藍馨皇後一身鳳袍，雍容華貴，此刻臉上卻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與擔憂。
他們是她的公婆。
可此刻，蘇琅嬛看著他們，心中卻無比清醒。
以前，她真是太抬舉這兩口子了。
若依著現代的說法，蘇家纔是這大胤王朝的“董事長”。蘇家世代忠厚，邊境安穩，靠的是蘇家支援的軍需糧草，賑濟洪旱災民，有一半出自蘇家的商路。
而宇文家呢？
不過是坐江山的“執行總裁”罷了。
這些年，蘇家低調，祖父和三叔公禦下有方，子孫們大都經商有道，從不涉足朝堂紛爭。是以這一場清洗世家的風暴，刮不到蘇家頭上。
可這帝後二人，怕是在心裏盤算過無數次——這蘇家，何時能一併清算了？
蘇琅嬛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露分毫。
她在帝後二人麵前三步處站定，斂衽下拜，不卑不亢。
“玄鷹族蘇琅嬛，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娘娘。”
她沒有自稱“臣妾”。
沒有自稱“兒媳”。
隻是“玄鷹族蘇琅嬛”。
宇文暄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藍馨皇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熱絡地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欸——嬛兒怎麼忘了自己太子妃的身份吶？”藍馨皇後笑得慈愛，聲音溫柔得體，“快起來快起來，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禮？”
蘇琅嬛沒有動。
她依舊保持著下拜的姿態，隻是微微抬眸，看向藍馨皇後。
那目光清清淡淡，卻讓藍馨皇後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陛下搞錯了。”蘇琅嬛的聲音平靜如水，在這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卻清晰可聞，“今日琅嬛前來，是要休夫的。”
話音落地，滿場死寂。
“休夫”二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張大了嘴，還有人——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中掠過一抹幸災樂禍的光。
宇文暄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藍馨皇後的手還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宇文明翊翻身下馬，大步衝上前。
他臉色蒼白，眼底滿是驚惶，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抓住蘇琅嬛的手臂。
“嬛兒！”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你瘋了？”
蘇琅嬛抬眸看他，目光平靜如水。
“殿下。”她輕聲道，聲音柔和得像是在哄孩子，“臣妾沒有瘋。臣妾清醒得很。”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轉向宇文暄霖。
“陛下。”她語氣從容，“臣女有一事相求。”
宇文暄霖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兒媳，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蘇琅嬛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臣女懇請陛下，準許臣女與太子殿下和離。”蘇琅嬛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西夏安安公主遠道而來，誠心和親，與太子殿下郎才女貌，實乃天作之合。臣女不願佔著這太子妃之位，耽誤兩國邦交。”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宇文暄霖，微微一笑：“還請陛下成全。”
那笑容溫婉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宇文暄霖看著那笑容，卻隻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丫頭，是認真的。
殿前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驚呼打破。
“和離？”
“太子妃要和離？”
“這……這成何體統？”
百官們再也顧不得禮儀，紛紛交頭接耳起來。有人震驚，有人困惑，有人暗自慶幸，還有人——那些家中還有未嫁女兒的——眼中掠過一抹精光。
若蘇琅嬛真的與太子和離，那太子妃之位……
藍馨皇後的臉色變了幾變，終於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她上前一步，握住蘇琅嬛的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嬛兒，你這是做什麼？”她輕聲道，“可是明翊欺負你了？你告訴母後，母後替你教訓他。什麼和離不和離的，夫妻之間哪有不拌嘴的？鬧到這一步，豈不是讓人看笑話？”
蘇琅嬛低頭，看著藍馨皇後握著自己的手，唇角微微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位皇後娘娘，嘴上說著勸和的話，眼底那抹精光，卻藏得不夠好呢。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抬眸看向藍馨皇後，笑得溫婉。
“皇後娘娘誤會了。”她輕聲道，“太子殿下待臣女極好，並無半分不好。”
藍馨皇後一愣：“那你為何……”
“正是因為太子殿下待臣女極好。”蘇琅嬛打斷她，目光清澈如水，“所以臣女才更不能耽誤他。西夏公主遠道而來，誠心和親，此乃國事。臣女身為玄鷹女王，豈能因一己私情，壞了國家大事？”
她頓了頓，看向一旁的宇文明翊，微微一笑：“太子殿下，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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