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雙目圓睜，仰麵倒下。喉間嵌著一片青葉，葉尖猶帶著晨露。
蘇琅嬛收回手。
林中再無活人的聲息。
她立了片刻，側耳傾聽四野——風過枝頭，蟲鳴斷續，遠處偶有鳥雀啼鳴。沒有追兵，沒有獸群，隻有一地的狼犬與殺手。
她垂眸，望見自己手中那柄劍。
劍鞘烏沉，劍柄纏著舊得發白的銀絲纏繩，有幾處已磨得光滑，想來是常被握持的緣故。
宇文明翊和璿璣在那山洞暫時安全，她必須儘快去搬救兵。
她將劍握緊，轉身掠向崖壁。
——
長劍刺入崖壁，入石三分。
蘇琅嬛借力騰身，身影在陡峭山壁間如飛燕點水，劍起劍落，人已攀上十丈。
她目視前方，腳下不停，憑著那日追蹤蘇璿璣時留下的記憶，朝那方帶有石刻的巨岩奔去。
陽光暖透了，山林內依舊寂冷。
她掠過最後一道山樑時，遠遠便望見帶有石刻的巨石下立著兩個人影。
那兩道身影也同時望見了她。
“主子——”
兩聲哽咽幾乎同時迸出。
石靈、石心兒飛撲上前，一人一邊摟住她腰身，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怕她下一瞬又會消失。
蘇琅嬛微微一怔。
她自十來歲接手幻影門暗部，這兩個丫頭便跟在她身邊。出生入死、刀光劍影，從不見她們這樣失態。
石靈埋在她肩頭，肩背劇烈顫抖，卻死死咬著唇不發出哭聲。
石心兒乾脆放開了嗓子，淚流滿麵地摟著她，一句“主子”翻來覆去喊了好幾遍，底下的話全哽在喉嚨裡。
“可算找到您了……”
石靈的聲音悶在她衣料裡，抖得厲害。她一向是最穩重的那個，此刻卻連指尖都在發顫。
她抬起頭，眼眶紅透，“我們把這方圓百裡翻了三遍。水道、密林，連獵人廢棄的陷阱都搜過了……”
她說不下去。
石心兒抽噎著接話：“我們以為……以為主子您……”
“我沒事。”蘇琅嬛放輕了聲音。
她抬手，輕輕落在石靈發頂，停了一息，又移開。
“家中如何？”
石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間哽咽，飛快抹了把臉。
“都安好，隻是惦記主子。我們怕引起玄鷹王宮恐慌，惹天下大亂，不敢聲張，隻通傳穀主在外尋您，如今穀主怕是心急如焚尚未歸府。”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屬下還探查到一事——”
她抬眼望蘇琅嬛，眸中已斂去淚意，換作冷厲。
“赫連楚買通了一批江湖殺手，約莫四十餘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他們在赫連家農莊後的密林集結，預計三日內就要動手——目標，是蘇府滿門。”
風過山崗。
蘇琅嬛立在巨岩陰影下，麵容隱入暗處，辨不清神情。
石心兒屏息等她的指令。
半晌。
“石心兒。”
“屬下在。”
蘇琅嬛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東南向，斷崖下溶洞。洞中有兩人——大郡主蘇璿璣，太子殿下宇文明翊。你即刻召集人手，攜繩梯前去營救。”
石心兒微怔，旋即垂首領命：“是。”
“另外，此次大郡主遇險，是因為李豐明那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被赫連瑩買通了，他們設計陷害我姐，回去立即清殺，對外稱是赫連瑩殺的。”
“公主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辦妥！”她轉身奔出數步，忽又停住，回頭望來。
已是近巳時，蘇琅嬛立於巨岩前，身姿如鬆，神色淡極。她正垂眸望著手中那柄纏銀絲的長劍，不知在想什麼。
石心兒望著她，心中沒來由一酸。
主子還是那個主子，永遠冷靜、永遠周全、永遠獨當一麵。
可她握著的那柄劍，不是主子的。
石心兒收回視線，疾步沒入林中。
“石靈。”
“屬下在。”
“我們去赫連家的農莊。”蘇琅嬛抬起眼，“還有多少人手可用？”
“穀主帶出去了，奴婢在半個時辰可集結十五人。皆是精銳。不知穀主手底下那些能否趕來。”
“不夠。我還要斬草除根，將赫連家連根拔起。”
石靈咬牙：“屬下再調——”
“把此次來參加壽宴的師兄師姐都叫來。”蘇琅嬛打斷她，將長劍收回腰間，“我要讓那蘇秋芷母子三人死無葬身之地！”
她邁步。
石靈緊隨其後。
走出十餘步，蘇琅嬛忽地頓足。
她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嗓音淡得像風。
“你專門帶一隊人，去赫連家宅子布火藥……”
她頓了頓。
“那宅子是我祖父送蘇秋芷的婚房，我要夷為平地！”
石靈怔了一息，旋即鄭重道：“屬下立即召集人手去辦”
蘇琅嬛沒再言語，直接飛身去往赫連農莊。
——
山洞裏，宇文明翊立在幽暗中已有許久。
他沒有往深處去，也沒有坐下。
就那樣立在洞口內三尺處，一手扶著石壁，目光落向那片早已不見人影的密林。
腿上的傷隱隱作痛，他卻渾然不覺。
蘇璿璣靠在洞壁角落，時而往外張望，時而低頭撥弄衣角，難得安靜。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
“你……別擔心。她是有大福報的人，從來都能逢凶化吉，不會有事。”
宇文明翊沒有答話。卻知道，已經午時了，那丫頭已經出去了一上午。
蘇璿璣抬眼看他。
那天光隻映出他半邊側臉。她這才發現，這位素來溫潤從容的太子殿下，此刻下頜綳得很緊，喉結時不時滾動，扶著石壁的手指，指節泛白。
他不是“擔心”。
他是懸著心，吊著膽，每一息都是煎熬。
蘇璿璣輕輕嘆了一聲。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宇文明翊沒動。
“什麼？”
“失憶了，竟然還能對我妹妹……”蘇璿璣望著他，“動心。”
他沉默良久。
久到蘇璿璣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喜歡她，她為我療傷，醫毒，為我擦身體，照顧我吃喝睡……她無處不周全，無處不體貼，我很難不喜歡。”他的聲音有些低。
蘇璿璣沒再打趣他，“你恐怕忘記了，你以前對她也是盡心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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