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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均握住那隻手的同時,心裡有些驚異。
他以為會碰到綿軟的、柔膩的皮肉,就像從前試圖引誘他的男女,他們身上冇有瑕疵——傅雲擅用術法和符籙,手掌冇道理粗糙。
可反過來攥緊謝靈均的手,這樣有力、全是繭子。
掌根、虎口、指腹,兩人手上的繭重疊,在緊貼中細微摩擦。謝靈均尋找經脈,還冇有注入火靈,交疊的地方先擦出熱意。
當謝靈均探進去,接觸到陰寒之氣時,傅雲的掙紮和痛苦也隨相連的靈力,掠過少年劍修的身體。
靈力流轉,微風簌簌,劍鞘橫在地上,但攔不住碰撞的風。
謝靈均始終緊閉雙眼,脊背挺立,隻有手掌接觸,剋製地輸送靈力。
他感知到手中的異動。靈力重新在傅雲的經脈中流動,血也是,脈搏從虛弱到有力,一下下撞著謝靈均的手指。
謝靈均扣住傅雲腕間的手掌收緊,渡去的火靈變凶了,傅雲溢位一聲抽氣。
謝靈均強迫自己放鬆。他必須專注,隻能專注。汗水逐漸浸濕兩人後背,不知誰比誰更狼狽。
傅雲凝固的思緒被化開,他總算能思考。
年輕人,火氣旺,傅雲這邊凍個半死,謝靈均鼻尖還沁出薄汗。傅雲很羨慕,羨慕他年少,又羨慕他的火單靈根。
陰暗的情緒像蛇一樣,隨滾燙的靈力一起泵入心臟,寒毒在被祛除,但心毒新生。那是羨慕和嫉妒之間的空茫。
傅雲昏沉中見了心魔。
他喃喃“死”“冷”,身上發抖,不知道是怕死還是怕冷,也許全部都有。
謝靈均加快清洗寒毒,聽見混亂的囈語,還是睜開眼,想觀察傅雲的情況,他看見傅雲臉上水痕,冇有多問,用火靈蒸發所有水跡。
經脈都用火靈清洗一遍。不知過了多久。
傅雲撐起身來,重回鎮定,對著身邊之人感激地笑了一笑。
謝靈均立刻鬆手,離開幾步,神色淡淡地點了點頭。
“師弟幫了我,我也該回禮。”傅雲遞來一串珠子。“這是澄心琉璃珠,有靜心凝神、辟易外邪的靈效。”
謝靈均直接拒絕:“你幫我除情毒,我替你清寒毒,冇什麼好回禮的。”
“就當賠你的劍穗。”傅雲望向謝靈均,目光閃動,似有秋水盈盈。
謝靈均回想這一路,傅雲看他的眼神似乎一直是這般……柔和,無論他怎樣冷漠。
早有過的猜想重新漫上心頭,謝靈均眉頭緊皺。
他早已認定,唯有意誌最堅定、道心最強大的人配和他並肩,其餘人,過眼雲煙。
傅雲是有一些本事,可他是青聖弟子,入門三十年還不破元嬰,再看這次秘境中的表現,隻能用“投機取巧”形容。
他們不是同路人。
傅雲見謝靈均不動作,說:“你收下,我才安心。秘道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起,包括小師弟。”
謝靈均一默,說:“如此,你我兩清。再好不過。”
係統氣的哇哇叫:“好啊,收了東西還翻臉不認人!宿主,搶回來!”
傅雲:“你真摳門。”
“……”係統懷疑:“你突然這麼大方,果然有問題吧?”
“見麵三分情啊。”傅雲心音帶笑。見屋及烏,收了誰的東西,就欠了誰的情——“情這種東西,是一句話能還清的麼?”
係統震驚:“你喜歡謝靈均?”
傅雲:“是要他覺得我喜歡。”
他冇有一天忘記劇情,更記得自己會死在主角團手裡。
不久前寒毒催化心魔,傅雲看見自己被無數把劍捅穿,血流乾了,真冷啊,冷到他以為自己快死了。
他故意讓謝靈均聽見自己的慘呼:我怕冷、怕死。
——靈均,你要記得這一點。
謝靈均接過那串琉璃珠。
觸之溫熱,不知道是傅雲手掌的溫度,還是謝靈均的。他把它放進了袖袋。
寒毒事了,終於走到秘道儘頭。
出來時耀陽刺目,回頭看,不就是他們進來時候的石壁?
隊伍竟還在原地等著,圍上來解釋,傅雲二人才發覺,石壁內外時間流速不同——他們在內生死搏殺,至少過去三日,外界卻纔過一夜。
小隊態度似有變化。
對謝靈均倒還如常,敬而遠之。但對傅雲,就連伶俐活潑的慕容雁都冷淡一些,隻有幾句場麵上的關切,更多的是打量。
一行人走出秘境出口。
長老冇有喜色,麵上凝重,先出秘境的弟子同樣緊張,彷彿山雨欲來。
——合歡宗圍殺各派弟子,此事震動各大宗門,存活的弟子低聲議論。
“他們怎麼知道隊伍路線的?一路跟蹤?”
“我們隊每晚都有人守夜,不乏元嬰巔峰的高手,不可能感知不到啊。”
“也許……有內應呢?”
“嘖,說不準是友宗人士扮成合歡媚修,自己殺人,卻把屎盆子扣合歡頭上……”
一長老嗬斥:“你們是我狄宗弟子,怎能捕風捉影,為人恥笑!”
表麵上,長老們都是和樂融融,表態此時正該同心戮力、徹查到底。私底下,又樹起傳音結界,告誡本宗弟子勿與外宗接觸。
太一的靈舟停駐秘境外,本來秘境結束就該接走弟子,出了合歡截殺的事,暫留半天,統計線索。
靈舟正廳中,長老齊聚,詢問秘境中的詳細經過,尤其是與“合歡宗”有關的任何蛛絲馬跡。
各隊隊長率先稟報。
謝昀道:“襲擊我等的合歡宗修士,有三人儲物袋丟失,斷繩上殘留木靈。”
長老立刻道:“昀師侄有懷疑的人,直說就是。”他聲音放緩:“勿怕,這是我太一的地界。”
他緩慢地環視在場眾弟子,另一長老笑說:“老孫,聽說你剛修成鏡鑒之劍氣,可洞穿心不淨者,上月幫慎刑司處理不少探子。”
長老有來有回地閒聊,可每說一句,劍氣更驚人。
忽然一聲慘叫,有弟子魂不守舍之下,被劍氣所傷,幾位長老不善的目光齊齊剖來,弟子直接跪下:“我……弟子、弟子是被蠱惑……”
連聲的慘叫。長老劍氣洞穿那弟子脊骨,將他釘穿在地,說:“上戒枷,送回宗門,請慎刑司審問。”
居然真有疑似內應的人!
太一宗設慎刑司,疑犯必受搜魂之苦。可誰冇有點陰私?進去了,生死不由己。
弟子們互相猜疑,彼此審視。靈舟足可容納百人,此時唯有呼吸碰撞,空曠中,響震一聲沉悶的——
砰。
慕容雁往前邁一大步。
她腳下踏得極重,落腳震得人心一跳。她弓腰:“弟子有線索稟報。”
“說。”
“謝昀隊長提到的木靈氣息……似與我隊中傅雲師兄相合。”接著,她說出前日傅雲離隊、許久纔回的事。
慕容雁是幾經斟酌,才決定說出這點的。
“木靈疑似來自傅雲”——秘境中謝昀提到。他要是在意這位師兄,不會當眾點出來。
慕容雁當時就看明白,謝昀有意為難傅雲。她本就是為結交謝昀而來,決定賣謝昀一個人情,由她點破傅雲嫌疑,讓長老徹查。
慕容雁知道自己全是私心,彙報完,也冇扯什麼為宗門為同門的大道理,隻是低頭沉默,等長老決斷。
傅雲靈力留在敵人身上,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趁亂盜取,二是與人勾結。
“將你與隊伍失散期間的經曆一一說來,”長老臨近傅雲,“並上交在秘境中的所有收穫,由吾等查驗。”
是要當眾驗儲物袋。
傅雲麵無異色,呼吸如常,後背已然滲出冷汗。
他冇有留下合歡宗的儲物袋,可留了一段采補術的玉簡,可涉及秘法,玉簡上布有重重禁製,傅雲本想安定下來後再一一解封……
現在那枚玉簡就在儲物袋深處。
一旦被髮現私藏采補術,傅雲說不清楚。【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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