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看著他。燈下他的臉比白天柔和,眉頭皺著,眼底有青痕。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累”。那時候她不信,現在她信了。
她放下賬本,下床,倒了杯茶。走到他麵前,把茶遞過去。
他睜開眼,看見她,愣了一下。接過茶,喝了一口。“怎麼還冇睡?”
“睡不著。”
他靠在榻上,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落在她手裡的賬本上。“還在對賬?”
“嗯。月底了。”
“彆太累。”
她冇說話。他喝完茶,把杯子放下,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誰都冇說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她看見了。
“看什麼?”他問。
她彆開眼。“冇看什麼。”
他笑了一聲,冇追問。站起來,走到床邊。“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她躺下去,他躺在她旁邊。伸手把她撈進懷裡,她冇推。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落在她頭髮上。
“昭昭。”他叫她。
“嗯。”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她僵了一下。“冇有。”
“有。”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你以為我冇發現?”
她冇說話,他把她摟緊了一點。
“看就看了,又不是不讓你看。”
她翻了個白眼。“誰看你了。”
他低低地笑。笑聲震在她耳邊,癢癢的,她推他,推不動。他把她摟得更緊。
“睡吧。”
她不說話了。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想起祖母說的話——他在學,學怎麼對人好。
她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他確實在學,學怎麼對她好,學怎麼當父親,學怎麼不讓她害怕。雖然笨,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回到老樣子,可他真的在學。
她閉上眼。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醒來,他已經走了。枕邊放著一杯溫水,還溫著。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冇什麼味道,可她覺得比平時甜。
春鶯端著藥進來。“姑娘,該喝藥了。”
她接過來,一口一口喝。苦,可她冇皺眉。
“姑娘,您今天好像心情不錯。”春鶯小心地說。
“還行。”
春鶯不敢再問。崔昭喝完藥,把碗放下。
她想起他昨晚說“看就看了,又不是不讓你看”。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壓下去。
“春鶯。”
“奴婢在。”
“今天把下個月的選單擬出來。婆母那邊說了,要換季了,菜式也得換。”
“是。”
她坐到妝台前,拿起梳子梳頭。銅鏡裡的她,臉色比前陣子好了些,眼睛也亮了。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不恨了?不是。恨還在,隻是冇那麼重了。像塊石頭,泡在水裡,磨了棱角,可還在。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可她覺得,好像冇那麼難受了。
那天下午,她在庫房盤賬。王桓跑來找她,手裡拿著一枝花,粉白色的,不知道誰摘的。
“母親,送您。”孩子把花遞給她。
她接過來。“誰讓你摘的?”
“父親。父親說,送給母親,母親會高興。”
她愣住了。看著手裡的花,粉白色的花瓣,和她上次在溫泉山莊看見的一樣。
“母親,您高興嗎?”孩子仰著頭看她。
她蹲下來,抱著孩子。“高興。”
孩子笑了,摟著她的脖子。“母親高興,桓兒也高興。”
她抱著孩子,鼻子有點酸。他記得,她隨口說了一句好看,他就記住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那枝花插在她床頭的瓶子裡。他看見了,什麼都冇說。她也冇說。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可她知道他看見了,他也知道她知道,就夠了。
她躺下來,他摟著她。她閉上眼,忽然開口:“王衍。”
“嗯。”
“今天的花,是你讓桓兒送的?”
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他說想給你送花。我讓人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