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關係第三個月,陳昊開始"遇到困難"。
那是四月,王楠的畢業設計進入衝刺階段。她每天泡在畫室到淩晨,回宿舍倒頭就睡,和陳昊的連麥從每天三小時縮減到睡前十分鍾。她以為這是戀愛的自然降溫,沒注意到陳昊話語間的微妙變化——從"今天好開心"變成"今天好累",從"你真好"變成"要是你在就好了"。
"楠楠,我媽住院了。"
語音裏他帶著鼻音,像是熬了整夜。王楠剛從畫室出來,淩晨一點的冷風灌進脖子,她打了個哆嗦,點開訊息。
"腦梗,要住院觀察,押金三千。我代練的錢還沒結,客戶賴賬……"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能借我三千嗎?下個月一定還。"
王楠站在路燈下,盯著螢幕。三千塊,她一等獎學金的三分之一,省吃儉用攢了半年。她原本打算買套好顏料,畢業設計最後階段需要。
"好。"
她轉了。轉賬備注寫"給阿姨買營養品",不是"借款"。她不想讓他覺得生分,不想讓他覺得她在計較。戀愛中的幫助,怎麽能算借?
陳昊收了錢,語音立刻發來:"楠楠,你真好。等我媽好了,我帶你見她。"
她想象那個畫麵:病房裏,陳昊介紹"這是我女朋友",阿姨拉著她的手說"謝謝你照顧我兒子"。這個想象讓她臉紅,讓她覺得三千塊花得值,讓她——
讓她忽略了一個細節:她從沒見過陳昊的母親,從沒視訊通話,從沒聽過阿姨的聲音。隻有陳昊的描述,隻有他的轉述,隻有她心甘情願的相信。
一
第二個月,陳昊的困難像滾雪球。
"楠楠,房租要交了,老闆拖欠工資,說好上週結,到現在沒影……"
她轉了五千。房租加押金,合理。
"楠楠,電腦藍屏了,修要八百,不如換台新的,接更多單子,以後養你……"
她轉了八千。她自己的電腦用了四年,卡頓嚴重,她捨不得換。
"楠楠,公會要交保證金,兩萬,不然接不到大單……"
她停了。銀行卡餘額從五位數變成四位數,她第一次感到恐慌。不是恐慌錢沒了,是恐慌陳昊會失望,恐慌他會覺得她不信任他,恐慌——恐慌"最好的女朋友"這個頭銜會消失。
"我隻有一萬二了,"她打字,聲音發虛,"先轉你一萬?"
陳昊的回複隔了十分鍾。這十分鍾裏,她盯著螢幕,手心冒汗,後悔自己的猶豫。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她在防備他?會不會——
"楠楠,"他發來,"你為難的話就算了。我找別人想辦法。"
找別人。這三個字像針,刺進她最軟的地方。找誰?那個網咖裏的瘦女孩?其他"獵物"?還是——還是他會因此離開她?
"等等,"她打字,手指發抖,"我轉你一萬五。我……我還有生活費,可以省。"
她轉了。餘額變成三位數,她看著數字,心裏發慌,手指卻停不下來。陳昊收了錢,情話立刻湧來:
"最好的女朋友。" "這輩子認定你了。" "等我穩定了,就去找你,天天陪著你。"
她捧著手機,在宿舍床上蜷成一團。這些話像止痛藥,暫時麻痹了恐慌。她告訴自己:值得。為了愛,值得。
二
給錢的時候,她是被愛的。
這個等式像毒藤,悄悄纏住她的心髒。王楠不是沒懷疑過。某個深夜,她算過賬:認識陳昊五個月,轉賬四萬三,見麵零次,視訊三次,每次不超過五分鍾。
她試探著問:"我們什麽時候見麵?"
"等我穩定了,"他說,"現在這麽狼狽,不想讓你看見。"
"可是我想見你……"
"楠楠,"他的聲音沉下去,帶著受傷,"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覺得我在騙你?"
"不是,我——"
"我為了我們的未來在拚,"他說,"每天代練十六小時,腰都直不起來。你就不能等等我嗎?"
她道歉。她不該質疑,不該催促,不該讓他覺得被懷疑。她轉了更多錢,買他的原諒,買自己的安心,買——買那個"最好的女朋友"的位置。
室友發現她吃泡麵頻率增加,問她怎麽了。她說"減肥"。室友發現她不再買新衣服,問她怎麽了。她說"極簡主義"。沒人懷疑,沒人追問,沒人看見她賬戶的窟窿。
除了她自己。深夜睡不著,她開啟銀行APP,看著數字,像看著一個慢慢下沉的洞。她告訴自己:等陳昊穩定了就好了。等見麵了就好了。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以後"。
三
畢業前最後一次見麵,是陳昊提出來的。
"楠楠,我接了個大單,客戶預付了五千,"他說,"我想見你。就一晚,明天我就得回去趕工。"
王楠請了假,坐六小時火車去他的城市。她提前三天準備:新裙子,新內衣,新的遮瑕膏蓋住熬夜的黑眼圈。她在宿舍鏡子前試了十七套搭配,最後選了條碎花連衣裙——腰線收得緊,裙擺蓬開,試圖掩蓋梨形的下半身。
廉價旅館在火車站背後,招牌缺了字,電梯壞了,她爬了四層樓梯。陳昊開門,穿著和遊戲裏一樣的黑色衛衣,比視訊裏瘦,眼窩深陷,帶著她熟悉的慵懶笑意。
"楠楠,"他說,"比照片還好看。"
她應該高興的。但房間裏的味道讓她不適——煙味,汗味,某種廉價的空氣清新劑。窗簾拉著,白天也像黃昏。床上的被子皺成一團,枕頭上有長頭發,不是她的。
"你……住這裏多久了?"她問。
"臨時找的,"他說,"便宜,湊合一晚。"
他走近,從背後抱住她。呼吸噴在她頸間,帶著煙味和薄荷糖的味道。她僵住,盯著牆上的汙漬,形狀像隻扭曲的手。
"瘦了,"他說,手移到她腰上,"但這裏還可以再細點。"
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碎花裙子在昏暗燈光下像團模糊的色塊,腰線被他說"還可以再細點",裙擺遮不住的腿粗得像柱子。她忽然想起美院畢業照,自己被裁掉的邊角,想起室友說的"你站後麵吧,顯瘦"。
"楠楠,"陳昊扳過她的肩膀,讓她麵對鏡子,"你要再瘦點就好了。"
她僵住。鏡子裏兩個人,他瘦削挺拔,她臃腫變形。像一幅失敗的構圖,主體和陪襯錯位,留白和填充失衡。
"我不是嫌棄你,"他立刻解釋,手撫上她的臉,"是為你好。你專業能力這麽強,外形再出眾點,前途無量。那些畫廊、美術館,哪個不看形象?"
她低下頭。影子被燈光拉得變形,像她的自信,像她的邊界,像她在這個人麵前逐漸坍縮的自我。
"我可以陪你減肥,"他說,"等穩定了,我們一起去健身房。但現在——"他收緊手臂,"現在這樣也很好,軟軟的,抱著舒服。"
她應該走的。這句話和第1章網咖外聽到的一模一樣,隻是物件從她換成了"瘦女孩"。但她太累了,火車六小時,期待三個月,她需要被肯定,哪怕這個肯定帶著條件。
那天晚上,她轉給陳昊最後一筆錢:八千塊,畢業旅行的積蓄。原本計劃和室友去雲南,看洱海,看蒼山,看"風花雪月"。現在她看著轉賬成功的提示,說:"你先用,我工作後再攢。"
陳昊親了親她額頭,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品:"等我穩定了,就去找你。天天陪著你。"
她相信。因為需要相信,因為不相信的話,這六小時火車、這條碎花裙子、這個煙味彌漫的房間,全都失去了意義。
四
陳昊再也沒回過她的訊息。
起初是"在忙",然後是"訊號不好",然後是已讀不回。王楠的訊息從每天十條變成每天一條,從問候變成追問,從"你在幹嘛"變成"你是不是生氣了"。
第七天,她打了視訊電話。被拒接。再撥,再拒。第十次,終於接通,畫麵裏卻是網咖的嘈雜,陳昊的臉隻露出半邊,旁邊有個女聲在笑。
"楠楠,我在趕工,"他說,語速很快,"晚點回你。"
"那個聲音——"
"客戶,"他說,"女的,難纏。先掛了。"
視訊斷了。王楠坐在出租屋裏,盯著黑掉的螢幕。那個笑聲很熟悉,慵懶,甜膩,像陳昊描述過的"難纏客戶"應該有的聲音嗎?
她開啟遊戲。陳昊的ID"昊天"線上,狀態顯示"組隊中"。她觀戰,看見他的角色和一個粉色ID並肩站在主城廣場,動作是"擁抱"。
粉色ID的簽名:【昊天哥哥最好了,給我買了新麵板~】
王楠關掉遊戲。她沒有哭,沒有發抖,隻是坐在黑暗裏,像一座被掏空的雕塑。她想起廉價旅館的鏡子,想起"再瘦點就好了",想起那筆八千塊的畢業旅行積蓄。
原來"穩定"的意思是"找到更好的獵物"。原來"去找你"的意思是"等你沒錢了再考慮"。原來"最好的女朋友"的意思是"最好的轉賬工具"。
手機震動,陳昊發來訊息:【楠楠,別多想,那是公會妹妹,幫我拉客戶的。你信我。】
她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信他?她信過。信過"母親住院",信過"老闆拖欠",信過"電腦壞了",信過"公會保證金"。每一筆轉賬都是信任的抵押,現在抵押品耗盡了,信任也破產了。
【我們分手吧。】她打字,手指穩定得不像自己。
陳昊的電話立刻打來。她結束通話,拉黑,刪除遊戲好友,注銷賬號。動作一氣嗬成,像演練過無數次。實際上她沒有演練,隻是某個開關被撥動了,從"渴望被愛"撥到"保護自己"。
室友回來,看見她收拾行李:"你去哪?"
"回家,"她說,"畢業前想陪陪父母。"
她沒有回家。她在學校附近租了間短租房,每天去圖書館,準備入職"彩虹美術"的試講。她需要忙碌,需要目標,需要——需要證明自己還存在,即使沒有陳昊的"愛"。
五
入職前一週,王楠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算了總賬。轉賬記錄、紅包記錄、遊戲充值代付,合計六萬七千。陳昊還過兩次,一次五百,一次八百,合計一千三。淨損失六萬五千,相當於她兩年的生活費。
她在筆記本上寫:【學費。】不是自嘲,是認真的。這是學習"被愛"的學費,昂貴,但學到了——
學到了"給錢不等於被愛"。學到了"承諾需要兌現纔算數"。學到了"讓你自我懷疑的關係,無論多甜,都是毒藥"。
第二件,她稱了體重,量了三圍,站在鏡子前看了十分鍾。梨形身材,腰細腿粗,體脂率偏高,BMI在健康範圍內。她不再看"顯瘦"穿搭攻略,不再買收腰遮胯的裙子,不再——
不再把自己的身體當成需要修正的錯誤。
她在筆記本上寫:【這是我的身體。它帶我坐火車,它幫我畫畢業設計,它還在呼吸,還在運轉,還在——還在等我重新愛它。】
入職"彩虹美術"那天,她穿了條直筒牛仔褲,白T恤,平底鞋。沒有碎花,沒有收腰,沒有試圖掩蓋任何東西。麵試官說:"你的作品很有感染力,個人風格鮮明。"
她說:"謝謝。我正在學習,讓我的個人風格也包括我自己。"
麵試官沒聽懂,但錄用了她。月薪八千,五險一金,員工宿舍。王楠簽完合同,在走廊裏站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伸出手,光落在掌心,像某種接納。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楠楠,我是昊。我錯了,能聊聊嗎?】
她拉黑,刪除,像處理垃圾簡訊。動作不再一氣嗬成,而是帶著某種疲憊的熟練。她知道陳昊不會消失,知道獵人的網會再次撒下,知道——知道她需要築起更高的牆,直到遇見那個不需要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