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網戀陷阱
王楠第一次見到"昊天"的遊戲ID,是在大三下學期的一個深夜。
美院畢業設計壓力如山,她躲在《江湖行》的遊戲世界透氣。連續三週,她每天隻睡四小時,畫稿被導師退了七次,主題從"城市孤獨"改成"鄉土記憶"又改回"自我認知",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掏空了。
遊戲是她唯一的喘息。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被評價,隻需要操控角色在虛擬江湖裏奔跑、跳躍、看風景。她的ID叫"南木",木南為楠,是她名字的分拆,也是她給自己築的殼。
那個ID突然私聊她:【你的畫功很好,能幫我設計個幫派圖示嗎?】
她愣了一下。遊戲裏的角色穿著最普通的布衣,卻站得筆直,像棵挺拔的鬆。她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角色——同樣布衣,同樣新手裝,卻因為梨形身材的捏臉資料,顯得臃腫笨拙。
【你怎麽知道我會畫畫?】
【看你ID,"南木",美院學生吧?我關注你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王楠沒問。她隻是鬼使神差地點了同意好友申請。
一
陳昊的第一條語音是在三天後發來的。
王楠正在畫室趕稿,手機震動,她沒看。淩晨一點回宿舍,躺在床上刷訊息,纔看見那個紅點。她點開,聲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像剛睡醒,又像刻意壓低:"南木?在嗎?我是昊天。"
她沒回複。不是不想,是不敢。美院男生不少,但沒人這樣跟她說話——直接,自然,不帶打量。
第二天,第二條語音:"你的設計稿我看了,很有靈氣。特別是那個山水輪廓,留白處理得很高階。你是國畫係的?"
王楠盯著手機,心跳加速。他看了她的設計稿?她隻在遊戲論壇發過一次,無人問津。他居然找到了,還看懂了。
"我是油畫係的,"她打字回複,"但輔修國畫。"
"難怪,"他秒回,"西畫的色彩功底,國畫的意境表達。你很特別。"
特別。這個詞像一顆糖,精準擊中她最渴甜的地方。從小到大,她聽過"懂事""努力""成績好",從沒聽過"特別"。特別意味著被看見,意味著在人群中發光,意味著——意味著有人穿透她微胖的身材、普通的五官、拘謹的舉止,看見了裏麵的東西。
"你能幫我設計幫派圖示嗎?"他問,"有償的,五百塊。"
五百塊,相當於她兩個星期的生活費。她需要這筆錢,畢業設計材料費超支了,她不好意思再問家裏要。
"好。"
二
設計過程比想象中愉快。
陳昊的要求很具體:要有"江湖氣",要有"歸屬感",要有"讓人一眼記住的辨識度"。他發來參考圖,從水墨畫到遊戲原畫,從傳統紋樣到現代極簡,跨度極大卻邏輯自洽。
"你想要什麽風格?"她問。
"你的風格,"他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這句話讓她在畫室裏坐了一整天。調色、構圖、推翻、重來,她畫了十七版草圖,最後選中一版:一柄斷劍斜插地麵,劍柄纏繞藤蔓,背景是淡墨渲染的遠山。斷劍象征破碎後的重生,藤蔓象征羈絆與成長,遠山象征——
她沒想好象征什麽,隻是覺得好看。
陳昊收到圖,沉默了兩個小時。王楠盯著手機,手心冒汗。是不是太抽象了?是不是不符合遊戲審美?是不是——
語音電話打來,她差點摔了手機。
"南木,"他第一次這樣叫她,"這是藝術品。我發給幫派兄弟看,他們說太高階了,不像遊戲圖示,像博物館藏品。"
她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慌:"那要改嗎?"
"不改,"他說,"就用這版。我再加三百,八百,買你的堅持。"
轉賬到賬,八百塊。她看著數字,眼眶發熱。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堅持"——有人為她的堅持付費,而不是讓她妥協。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南木。"
"王楠。木南楠。"
"王楠,"他唸了一遍,像在讀詩,"楠木,珍貴木材,千年不腐。你父母很會取名。"
她沒說話。父母取名時想的隻是"楠"字常見、好寫、不容易被起外號。但被他這樣解讀,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了重量。
"我叫陳昊,"他說,"日天昊,囂張吧?其實我就是個打遊戲的,沒什麽出息。"
"遊戲代練嗎?"
"嗯,混口飯吃。"他笑了,"不像你們美院學生,有才華,有前途。"
"我也沒有……"她下意識否定。
"你有,"他打斷她,"我看得出來。你隻是需要有人告訴你。"
三
他們開始連麥。
起初是討論設計,後來是分享日常。陳昊的聲音有種魔力,能把普通的事情說得有趣。他說遊戲裏的恩怨情仇,說客戶的奇葩要求,說網咖裏隔壁大哥的呼嚕聲。王楠聽著,畫稿的速度變快了,導師的批評變輕了,連窗外的陰天都變得明亮。
"你今天心情不錯?"室友問她。
"有嗎?"
"有,"室友笑,"一直在笑,誰啊?"
王楠低頭,耳尖發紅。沒人,她想說,隻是一個網友。但"網友"這個詞太輕,載不動她心裏的悸動。
"楠楠,"陳昊在連麥時問,"你長什麽樣?"
她僵住。視訊通話的邀請彈出來,她點了拒絕。
"我……不好看,"她說,"胖。"
"胖怎麽了?"他的聲音沉下去,帶著心疼,"我就喜歡胖的,抱著舒服。那些瘦竹竿,硌得慌。"
她應該警覺的。這種話術,這種精準的情感投喂,像釣魚的餌,恰好是她想吃的味道。但她太餓了,餓到忘記分辨,餓到直接吞嚥。
"真的嗎?"她問,聲音小得像蚊子。
"真的,"他說,"你發張照片給我,我不嫌棄。"
她發了。美顏相機,角度刁鑽,濾鏡厚重。照片裏的她下巴尖尖,眼睛大大,和本人隻有三分像。
陳昊回複:【好看,和我想的一樣。】
她想問"你想的是什麽樣",但沒問出口。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被接納的感覺,是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的踏實。
四
確定關係是在一個月後。
那天她畫稿被導師當眾批評,"沒有靈魂""匠氣太重""浪費時間"。她躲在畫室廁所裏哭,給陳昊發訊息:【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他打了語音過來,沒有說教,沒有安慰,隻是講自己的事:"我今天被客戶罵了,說我代練速度慢,要退款。我罵回去,說u0027你裝備這麽爛,神仙也救不了u0027。結果被平台扣了信譽分,損失三個單子。"
"你……不難過嗎?"
"難過啊,"他說,"但想到你在畫畫,我就不難過了。你在做真正有價值的事,我隻是打遊戲。你能理解嗎?看著你努力,我就覺得我也能努力。"
王楠攥著手機,眼淚流得更凶。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被看見。她的努力,她的價值,在這個人眼裏是發光的。
"陳昊,"她說,"我們在一起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後悔,想撤回,想說是開玩笑——
"好,"他說,聲音沙啞,"我會對你好的,楠楠。我會證明,你選對了。"
她相信。因為需要相信,因為渴望相信,因為不相信的話,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
五
戀愛的前三個月,像泡在蜜糖裏。
陳昊記得她所有的課表,在課間發訊息提醒她喝水、休息、別太累。他記住她提過喜歡的畫家,偷偷買了畫冊寄到她宿舍。他在她生理期時點了紅糖薑茶外賣,備注寫"給最棒的楠楠"。
王楠的室友說:"你男朋友真好,哪找的?"
"網上。"
"網戀?"室友皺眉,"靠譜嗎?"
"靠譜,"王楠說,"他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她說不清。也許是他的耐心,他的細心,他從不評價她的身材。她發全身照,他說"可愛";她說要減肥,他說"不用,現在這樣最好"。
這種接納像溫水,讓她放鬆警惕,讓她敞開自己,讓她——讓她開始轉賬。
第一次是陳昊說母親住院,需要三千塊押金。王楠轉了,拿的是一等獎學金,省吃儉用攢下的。陳昊說"下個月還你",她說"不急,你先照顧阿姨"。
第二次是房租到期,陳昊說老闆拖欠工資,她轉了五千。他說"雙倍還你",她說"你先渡過難關"。
第三次是他想換電腦,接更多單子,"以後養你"。她轉了八千,畢業旅行的積蓄。她說"你先用,我工作後再攢"。
每次轉賬後,陳昊的話變得更甜。他說"最好的女朋友",說"這輩子認定你了",說"等我穩定了,就去找你"。王楠聽著,覺得自己被需要,被重視,被——被愛。
她不知道,螢幕那端的陳昊正叼著煙,在網咖昏暗的燈光裏咧嘴笑。他開啟一個檔案,記錄著"獵物清單":王楠,美院學生,戀愛腦,已轉賬一萬六,預計可繼續挖掘。
"又釣到一個,"他對旁邊的人說,"胖妞,好騙,給點錢就死心塌地。"
旁邊的人笑:"什麽時候甩?"
"等沒錢了,"陳昊說,"或者找到更好的。"
他關掉檔案,給王楠發語音:"楠楠,你真好。除了你,沒人對我這麽好。"
王楠在宿舍床上蜷成一團,眼眶發熱,回複:"我會一直對你好的。"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咒語,是枷鎖,是深淵的入口。她正一步步走進去,以為那是天堂。
六
畢業設計答辯前一週,王楠發現了真相。
她想去陳昊的城市給他驚喜,沒提前說。坐了六小時火車,按照他提過的小區名字找過去,卻在網咖門口看見他——摟著另一個女孩,手伸進對方衣服裏,嘴裏叼著她的煙。
王楠僵在原地。那個女孩很瘦,穿短裙,化濃妝,和她完全不同。陳昊的聲音飄過來,帶著她熟悉的慵懶笑意:"那個肥婆?早膩了,轉賬工具而已。除了我誰還會要她?"
女孩笑:"那你什麽時候甩她?"
"等畢業吧,"陳昊說,"她還有獎學金,還能榨點。"
王楠轉身跑了。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上的火車,怎麽回的宿舍,怎麽完成的答辯。導師說她的設計"突然有了靈魂",她聽著,隻想笑。
靈魂?那是碎裂的聲音。
她給陳昊發訊息:【我們分手吧。】
陳昊打了十七個電話,發了四十三條訊息,從【為什麽?】到【是不是有人挑撥?】到【你信別人不信我?】。她拉黑了他所有聯係方式,在宿舍裏躺了三天,不吃不喝。
室友嚇壞了,要告訴輔導員。王楠說:"不用,我沒事。"
她沒事。她隻是死了一次,又活過來。隻是終於明白,那些甜蜜是餌,那些接納是鉤,那些"除了我誰還會要你"是鎖鏈,把她困在深淵裏,以為那是愛。
一個月後,她以優秀畢業生身份入職"彩虹美術"。她刪掉遊戲,換掉手機號,發誓重新開始。
她不知道,陳昊的獵網,從未收起。他隻是在等,等她再次淪陷,等她再次——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