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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捲著黃沙,拍打著帥帳的帳簾,發出沉悶的聲響。沈珠跟在親衛身後,腳步沉穩,心卻沉到了穀底。
飯堂裡她當眾震懾李二牛,本是被逼無奈的自保之舉,可在蕭驚淵與溫玉珩這般心思縝密的人眼中,怕是更坐實了她“刻意藏拙、另有隱情”的猜測。方纔親衛麵無表情的模樣,更讓她篤定,此次帥帳傳喚,絕不會像上次那般輕易過關。
帳外甲士執刀而立,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周身散發的肅殺之氣,比白日裡更甚。沈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抬手整理了一下被熱湯浸濕、皺巴巴的軍服,儘量讓自已看起來規整些,隨後跟著親衛走進帳內。
帳內燈火通明,案幾上的空白卷宗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北境邊境輿圖,蕭驚淵負手立於輿圖前,銀白常服被燈火映得泛著冷光,背影挺拔如鬆,周身氣壓低得讓人不敢喘息。溫玉珩則坐在一側的木椅上,輕搖竹骨扇,目光溫和地看向她,可那溫和之下,藏著的探究卻愈發明顯。
“屬下沈柱,參見將軍,參見軍師。”沈珠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聲音依舊是刻意模仿的粗啞男聲,冇有半分慌亂,行禮的幅度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傲慢。
蕭驚淵緩緩轉過身,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細細打量,那目光如同利刃,彷彿要將她從頭到腳剖開,看穿所有隱藏的秘密。沈珠被他看得渾身緊繃,後背的冷汗又一次滲了出來,卻始終垂著眼簾,站姿筆直,冇有絲毫閃躲。
“飯堂裡的事,你做得很威風。”蕭驚淵率先開口,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可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壓力,“在新兵營當眾震懾同營士兵,倒是比不少老兵還要有氣魄。”
沈珠心頭一緊,立刻躬身請罪:“屬下不敢,實屬無奈。李二牛數次尋釁滋事,先是搶我乾糧,後又故意絆倒我,潑我熱湯,屬下若是一再退讓,隻會助長其氣焰,也違反了軍營不得內鬥的規矩,屬下隻是按規矩行事,絕無耀武揚威之意。”
她條理清晰,句句都緊扣軍營規矩,將自已放在自保、守規的位置上,絲毫不提自已的氣力與鋒芒,隻說是被逼無奈,這番說辭,既解釋了自已的行為,又不會顯得刻意逞強,挑不出半分錯處。
溫玉珩聞言,輕笑一聲,合上竹扇,上前一步道:“沈柱不必緊張,將軍並非責怪你。軍營本就弱肉強食,能守住自已的底線,製止內鬥,反倒算是件好事。隻是我與將軍都好奇,你明明有這般氣力與膽識,為何在操練時,卻處處藏拙,刻意表現得平庸笨拙?”
終究還是問到了這個問題。
沈珠心底暗道一聲果然,麵上卻露出憨厚又略帶窘迫的神情,撓了撓頭,語氣誠懇:“回軍師,屬下本就是鄉野粗人,冇見過什麼世麵,剛入軍營,心裡害怕,生怕自已做得不好,惹上官長厭煩,被趕出軍營。屬下家裡窮,全指望在軍營裡混口飯吃,拿軍餉貼補家用,所以不敢出風頭,隻想安安穩穩地留在軍營,好好操練。”
她刻意擺出一副貪安穩、怕惹事的鄉野小子模樣,將自已所有的反常,都歸結於膽小怯懦、想安穩度日,這番理由,合情合理,貼合普通投軍百姓的心思,任誰聽了,都挑不出毛病。
蕭驚淵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
眼前的少年,圓胖的臉上滿是憨厚,眼神清澈,帶著幾分鄉下人的侷促,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老實本分的樣子,可偏偏,他總能從這副普通的外表下,察覺到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沉穩,即便身處險境,麵對上官的質問,也能從容應對,絲毫不亂,絕非尋常鄉野之人能擁有的氣度。
查遍戶籍卷宗,家世清白,無任何可疑之處;言行舉止,處處符合普通新兵的模樣,可越是完美無缺,反倒越是可疑。
蕭驚淵薄唇微抿,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暫時查不出這沈柱的破綻,也無法確定她是否有所隱瞞,但不可否認,這是個好苗子。氣力過人,心性沉穩,遇事不慌,懂得隱忍也懂得分寸,在新兵之中,實屬難得。北境戰事吃緊,正是缺人的時候,與其將她趕走,或是一直猜忌,不如留在身邊,就近觀察。
是良將之才,還是心懷詭詐,時間一長,自然會露出馬腳。
“你既想安穩留在軍營,好好操練,本將便給你這個機會。”蕭驚淵忽然開口,語氣淡漠,卻讓沈珠瞬間愣住,“從明日起,你不必隨普通新兵一同操練,每日清晨,到校場西側的演武場,單獨受訓。”
單獨受訓?
沈珠滿心詫異,抬頭看向蕭驚淵,眼底滿是不解。她本以為此次會被嚴加審問,甚至可能被趕出軍營,萬萬冇想到,竟會得到這樣的安排。
一旁的溫玉珩也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一笑。他明白蕭驚淵的用意,單獨受訓,既能磨鍊沈柱的本事,也能讓人就近監視,一舉兩得。
“屬下……屬下謝將軍厚愛!”沈珠連忙躬身謝恩,壓下心底的驚疑,不管這安排是福是禍,至少她暫時安全了,冇有被揭穿身份,也冇有被趕出軍營。
“不必謝我,”蕭驚淵語氣冷然,“單獨受訓,強度是普通新兵的三倍,若是撐不住,或是敢道,聲音堅定。
她清楚,這看似破格的安排,實則是更大的考驗。單獨受訓,意味著她會被時刻盯著,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的視線裡,想要隱藏女兒身的秘密,會變得更加艱難。可與此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快速變強、在軍營站穩腳跟的機會,隻要她撐過去,便能擺脫普通新兵的身份,離自已立功歸家的目標更近一步。
“下去吧。”蕭驚淵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沈珠再次躬身行禮,緩步退出帥帳,直到走出帳外,被冷風一吹,才徹底鬆了口氣。這一次帥帳問詢,終究是有驚無險地度過了,甚至還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安排。
她快步走在回營帳的路上,夜色深沉,軍營裡隻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與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她低頭看著自已的雙手,暗暗握緊,不管前路有多難,不管監視有多緊,她都必須撐下去,守住秘密,變強立足。
而帥帳之內,溫玉珩看著蕭驚淵,輕笑道:“將軍這般安排,倒是高明。既能磨鍊他,也能時刻盯著他,看看他到底藏著什麼秘密。隻是屬下倒是越發好奇,這沈柱,究竟是個單純的鄉野小子,還是另有身份?”
蕭驚淵走回案幾前,目光落在空白的卷宗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麵,聲音冷沉:“不管他藏著什麼,隻要能為我所用,保衛北境,便是可用之人。若是心懷不軌,本將也絕不會姑息。”
他頓了頓,又道:“安排可靠的人,負責他的單獨操練,時刻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每日彙報,任何細微的異常,都不得放過。”
“屬下明白。”溫玉珩頷首,眼底的探究之意更濃。
他總覺得,這個名叫沈柱的胖新兵,就像一團迷霧,看似普通,卻藏著無數秘密,而這團迷霧,終將在這鎮北大營裡,慢慢散開。
沈珠回到十號營帳時,李二牛等人早已睡下,可看著她的眼神,依舊帶著恐懼與忌憚,再也不敢有半分挑釁。沈珠懶得理會他們,走到自已的床鋪坐下,簡單擦拭了身上被熱湯燙到的地方,便躺下身來。
隻是這一夜,她輾轉難眠。
單獨受訓的未知考驗,雙男主的暗中監視,女兒身的致命秘密,還有軍營裡的明槍暗箭,全都壓在她的心頭。
天剛矇矇亮,操練的號角還未吹響,沈珠便起身整理好衣物,朝著校場西側的演武場走去。
晨霧瀰漫,演武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冰冷的兵器與石鎖靜靜擺放著,而不遠處的樹蔭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的方向。
沈珠心頭一緊,腳步頓住。
那道身影,竟是蕭驚淵。
新的考驗,從她踏入演武場的這一刻,便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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