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裡沒開暖氣，冷得像冰窖。炭火盆裡的銀炭偶爾崩出個火星子，“畢剝”一聲，驚了空氣裡苦的藥味。
床榻上，母親林婉瘦得了相，眼窩深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渾濁的眼裡滿是驚惶：“漪漪，媽這心裡頭發慌。咱們就這麼賴在你舅舅家，謝家那邊……嶼恒沒意見嗎？是不是媽拖累你，讓你們小兩口鬧生分了？”
林婉喝了口苦藥，眉頭稍微舒展了點，嘆氣道：“那就好。過日子哪有勺子不鍋沿的，你子倔，多諒諒他。”
諒？
“您睡會兒發發汗。”紀含漪替母親掖好被角，剛起要去倒水，顧家老宅那扇破舊的鐵門外，突然炸起一陣刺耳的汽車鳴笛聲。
那靜囂張得很，恨不得把這老宅的房頂給掀了。接著，大舅媽張氏那標誌的公鴨嗓，隔著兩道院墻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紀含漪倒水的手一抖，滾燙的熱水潑在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卻像沒覺似的，了張紙巾隨意了。
……
一輛黑邁赫橫在衚衕中間，霸道地堵死了路。謝嶼恒站在車旁，那件意大利高定羊絨大雖然依舊貴氣，卻因為連日高燒顯得有些皺，擺甚至沾了泥點子。
在他腳邊，禮盒堆了小山。
“這裡不歡迎你！”
謝嶼恒沒拿正眼瞧這個窮酸的大舅哥。他微微揚起下，即便狼狽，依舊端著豪門繼承人的架子，嗓音沙啞卻理所當然：“我是來接含漪回家的。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大舅哥這麼攔著，是存心想讓我們夫妻反目？”
“哎哎哎！晏兒！你發什麼瘋！”
“人家謝總都親自上門了，這就是誠意！哪有把財神爺……哦不，把姑爺往外趕的道理？”張氏一邊假意數落兒子，一邊沖謝嶼恒賠笑臉，褶子都笑開了花，“謝總啊，晏兒不懂事，您別計較。快請進！這天寒地凍的，您子骨金貴，可別凍壞了。”
“什麼死不死的，這不還沒離嗎？”張氏翻了個白眼，低聲音在顧洵耳邊咬牙切齒，“你個死腦筋！看看地上那些東西！隨便拿一件去當鋪，咱們家的債就能清一半！你表妹是金子做的？點委屈怎麼了？誰家過日子不委屈！”
果然，這世上就沒有錢撬不開的，也沒有錢砸不開的門。
這會兒正是上午，衚衕裡的大爺大媽正閑得慌，一聽這靜，立馬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聽說是顧家那外甥的婿，嘖嘖，這又是燕窩又是包的，誠意足啊。”
“顧家也是，仗著那姑娘長得漂亮，這是要把人家晾在外麵凍死啊？”
謝嶼恒聽著周圍的議論，眼底閃過一得逞的。他太瞭解紀含漪了，最在乎麵，最怕給別人添麻煩。隻要道德綁架到位了，不可能不出來。
“讓開。”
原本還在推搡的張氏作一僵，顧洵猛地回頭。
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米大，長發隨意挽在腦後，素麵朝天，甚至臉還有些病態的蒼白。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門口這場荒誕的鬧劇。
明明什麼都沒做，隻是靜靜站在那兒，卻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場，瞬間將謝嶼恒那子刻意營造出來的“深”碾得碎。
紀含漪站在高，目冷冷地掃過他過來的手，形未，隻是微微側，像躲避什麼臟東西一樣避開了那隻手。
“謝總。”
這一句話，直接撕開了謝嶼恒的偽裝。
謝嶼恒的手僵在半空，表有一瞬間的扭曲，但很快又被強行了下去。
提到這個名字，謝嶼恒像是獻寶一樣，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麼：“我已經讓人把送上飛機了！去了國外，沒有我的允許，這輩子都別想回來！我已經把我們之間最大的障礙掃清了，以後謝家隻有你一個主人！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然而，紀含漪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聽不懂人話的怪。
那一笑，帶著無盡的諷刺和悲涼。
紀含漪緩緩走下兩級臺階，視著他的眼睛，“黎是你心尖上寵了十幾年的人，是你為了可以把我扔在暴雪裡等死的人。如今為了讓我回去，為了謝家的麵子，你轉頭就能把像丟垃圾一樣扔到國外。”
“你所謂的深，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止損。”
“你……”謝嶼恒被中了心最的痛，臉瞬間漲了豬肝。惱、憤怒、恐慌織在一起，讓他原本就脆弱的理智徹底崩斷。
他高舉著那份檔案，手都在抖：“你不信我？好！你看這是什麼！”
謝嶼恒紅著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隻要你現在跟我回去，隻要你肯點頭，我名下謝氏集團所有的份，立刻無償轉讓給你！那是幾百億！幾百億啊紀含漪！有了這些，你就是京港最有錢的人，連我都要看你的臉過日子！”
這番話一出，全場嘩然。
周圍的鄰居們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看紀含漪的眼神都變了。幾百億砸下來，別說是個大活人，就是尊菩薩也得凡心吧？
謝嶼恒著氣，死死盯著紀含漪的臉，試圖從臉上看到震驚、容，哪怕是一的貪婪也好。
什麼都沒有。
“謝嶼恒。”
“你以為隻要價格給夠了，我就必須把自己賣給你嗎？”
“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份，更不稀罕你這令人作嘔的深。”
“我要的，是解，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