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大雪在萬寶巷昏黃的路燈下舞,像是一場盛大的默劇。
紀含漪站在公寓樓下,掌心那把黃銅鑰匙已經被攥出了汗,金屬齒痕死死硌著,疼得讓人清醒。
一輛保險杠還掛著彩的黑奧迪帶著急剎的尖嘯,生生停在積雪的路肩上。顧洵連大釦子都沒來得及扣,深一腳淺一腳地沖了過來,滿狼狽。
顧洵沖到麵前,眼神死死盯著那輛邁赫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彩極了——驚恐、嫉妒,還有一種被冒犯後的惱怒。
顧洵的聲音因為寒冷和張有些發,他猛地轉頭,語氣裡帶著濃重的質問味道:“沈肆的車?他怎麼會在這兒?”
紀含漪心跳了一拍,下意識將那把刻著繁復花紋的鑰匙塞進大口袋深,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謊言拙劣,但邏輯閉環。
這裡的每一塊磚瓦都在散發著金錢的味道。而這味道,恰恰是他這種還在為幾十萬彩禮發愁的人,所無法企及的香氣。
那姿態,彷彿他纔是這裡的主人,而沈肆不過是個路過的暴發戶。
電梯上行,紅的數字無聲跳。
顧洵站在玄關,手裡的奧迪車鑰匙“啪嗒”一聲掉在了大理石地磚上。
全屋頂級的極簡風裝修,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開放式廚房裡那臺嵌式冰箱比他那輛破車還貴,主臥方向更是傳來隻有在協和ICU才能聽到的儀運轉聲。
“這就是……朋友借給你住的房子?”顧洵彎腰撿起鑰匙,聲音乾得像吞了把沙子。
顧洵沒說話,隻是眼神變得有些鷙。他掉外套,隨手扔在那張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然後開始捲袖子,試圖找點存在。
顧洵一邊說,一邊往廚房走,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莫名的優越,“水電燃氣都得檢查,尤其是這種常年不住人的,管道最容易老化。含漪,這家裡沒個男人不行,這種活還是得表哥來。”
紀含漪站在中島臺旁,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果然,不到兩分鐘,顧洵額頭上就滲出了汗。
“滴——!檢測到暴力拆卸,請立即停止作。”
顧洵手一抖,沉重的扳手直接砸在腳麵上,疼得他齜牙咧,一張臉瞬間漲了豬肝。
紀含漪放下水杯,眼裡閃過一極淡的諷刺。
“喝口水吧。”紀含漪把杯子推過去,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這些裝置都有專人定期維護,不用麻煩表哥了。”
他看著麵前溫順的紀含漪,心裡的那點底氣又回來了。
有錢人的玩意兒,終究是沒有溫度的。
他手去拉那層厚重的遮簾。
萬寶巷的夜很靜,雪還在下。
並沒有拉窗簾。
那個位置太正了,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窺視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間公寓的一舉一。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約能看到一個修長的影正站在窗前,指尖一點猩紅的火明滅可見。
一種被頂級猛盯上的寒意,瞬間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凍得人頭皮發麻。
紀含漪心臟猛地收,手裡的玻璃杯差點沒拿穩。
“我不知道。”紀含漪迅速走過去,一把拉上窗簾,作急促得有些失態,“表哥,我媽剛打完針,不得和吵。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吧,要是讓舅媽知道你來我這兒,又該鬧了。”
他雖然不願,但看著閉的主臥門,也不好再賴著不走。
“含漪,晚上把門反鎖好!這年頭變態多,尤其是那些有點臭錢就以為能為所為的,離他們遠點!別給陌生人開門!”
紀含漪勉強扯了扯角,隻覺得荒誕:“知道了,表哥慢走。”
紀含漪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隻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了。
樓下,風雪依舊,路燈慘白。
他走向停在路邊的奧迪,手去掏車鑰匙。
路燈昏黃的暈下,一輛黑的邁赫靜靜地停在那裡,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顯然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像一隻潛伏在暗夜裡的巨。
沈肆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羊絨大,沒戴圍巾,領口微微敞開,出裡麵冷白的襯衫領口,在這個零下十幾度的夜裡,顯出一種不近人的抗凍。
聽到腳步聲,男人微微側頭。
那種眼神,就像是獵人在看著一隻誤陷阱、還在洋洋得意的傻兔子。
“沈……沈總?”
這話一出,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度。
他慢條斯理地將指尖的煙頭丟在腳邊,鋥亮的黑皮鞋碾上去,在那片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個臟汙的黑印。
沈肆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帶著一子慵懶的磁,卻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冷,“教養這種東西,是留給人的。”
“對於那種不請自來、在別人地盤上撒尿圈地、還妄想狂吠的野狗……”沈肆從大口袋裡掏出一塊方巾,慢條斯理地了剛才夾煙的手指,“通常隻需要一子。”
“外人?”
他一步步近,高大的形投下的影將顧洵完全籠罩。
沈肆在離他半米的地方停下,微微俯,眼神如刀,一寸寸刮過顧洵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他低了聲音,語氣輕得像是在說話,卻讓人骨悚然。
顧洵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瘋子。
“離遠點。”沈肆直起,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隻螻蟻,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別我手。到時候,顧家那點可憐的香火,怕是都要斷在你手裡。”
車窗升起,黑的玻璃隔絕了所有的視線,也隔絕了兩個世界。
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