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醫院旁的高階公寓,頂層。
紀含漪立在鏡前,看著裡麵那個麵蒼白,眼神卻像淬了冰的人。
手裡那張沈肆給的支票,已經被存進了醫院的賬戶。
既然接了,就不必再矯地談什麼骨氣。在吃人不吐骨頭的京港,骨氣是奢侈品,活下去纔是剛需。
紀含漪拎包出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每一步都穩得嚇人。
……
紀含漪提著藥包剛出門檻,一輛沾滿泥點子的大眾車就“嘎吱”一聲,極不講究地橫在了路邊的積雪裡,濺起一地臟水。
他殷勤地繞到後座,像個伺候太後的太監,扶著大舅媽張氏下車。
張氏裹著件油水的貂皮,脖子上明晃晃地掛著那條從紀含漪手裡搶走的金項鏈,手裡還提著兩個嶄新的禮盒——燕窩,阿膠。
幾天前,這老虔婆還在東廂房裡哭窮,說連五萬塊的ICU押金都湊不出來,得紀含漪賣了最後的嫁妝。
紀含漪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眼底劃過一極冷的諷刺。
“漪漪?”
“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一個人出來買藥?你的車呢?”
他手忙腳地去掏那個磨損的黑皮夾,出幾張皺的紅鈔票,還要還要往紀含漪手裡塞。
“啪!”
張氏像個護食的老母一樣沖上來,一掌狠狠打掉了顧晏手裡的錢。
張氏指著顧晏的鼻子罵完,轉頭看向紀含漪時,那張滿是橫的臉上瞬間切換了刻薄模式。
張氏怪氣地冷笑,目像鉤子一樣在紀含漪上的名牌大上刮過,眼裡全是嫉妒的毒,“離了婚還不安分,大庭廣眾之下勾引自家表哥?拿著那個野男人的錢住豪宅,現在又來裝可憐騙你表哥的汗錢?紀含漪,你還要不要點臉?”
“媽!你別這麼說漪漪……”顧晏彎腰撿錢,臉漲豬肝,卻隻敢小聲嗶嗶,典型的窩裡橫。
既沒有像以前為了顧及顧晏的麵子而忍,也沒有因為恥而逃離。
“大舅媽。”紀含漪開口,聲音不大,卻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與其在這潑婦罵街,不如趁著現在還有空,回去好好查查你那本爛賬。畢竟,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養我?”紀含漪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是用幾塊錢的劣質藥養我媽?還是用那碗加了紅花的參湯‘養’死?”
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眼神更是慌地四瞟,像隻被踩了尾的老鼠:“你……你胡說什麼!什麼紅花……我聽不懂!”
比張氏高,那種常年在頂級豪門浸出來的上位者氣場全開,瞬間得張氏不過氣來。
紀含漪俯下,在張氏耳邊低語,聲音如同惡魔的呢喃:“詐騙,投毒,職務侵占。大舅媽,這裡的燕窩您還是多吃點吧,畢竟裡麵的牢飯,可沒這麼滋補。”
怕了。
周圍的路人聽到“投毒”二字,看張氏的眼神瞬間變了,從看熱鬧變了看罪犯的鄙夷和驚恐。
紀含漪轉過頭,看著這個直到現在還在試圖飾太平的男人。
讓害者閉,讓施暴者逍遙,這就是他的“深”。
紀含漪眼神裡沒有一溫度,甚至連厭惡都懶得給他,“你的深如果隻能在上說說,用來你自己,那就閉。真的很惡心。”
“砰”地一聲。
……
紀含漪付錢下車。
昔日古古香的門臉,此刻像是一個被暴徒淩辱過的廢人。紅的油漆潑得滿墻都是,像乾涸的跡,目驚心。窗戶玻璃碎了一地,裡麵的博古架倒得七零八落。
明掌櫃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個掃帚,對著一堆碎片長籲短嘆,背影佝僂得像老了十歲。
紀含漪扶住他,目落在腳邊的一塊木板上。
此刻,“存”字已經被踩斷了,“真”字上糊滿了一坨惡心的死老鼠。
這就是想保留的“真”。
沈肆說得對,沒有爪牙的善良,就是弱,就是原罪。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囂張、如同野咆哮般的引擎轟鳴聲,突然撕裂了這條老街的死寂。
一抹極其紮眼的烈焰紅,在灰白的雪地裡劃出一道狂暴的弧線,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當當、甚至有些霸道地橫停在了滿地狼藉的店鋪門口。
全球限量,京港獨這一輛。
從車上跳下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
正是沈家旁支那位最寵、也是最混不吝的小霸王——沈長齡。
沈長齡摘下墨鏡,一臉不耐煩地沖著明掌櫃嚷嚷,那副二世祖的做派拿得死死的,“我二叔之前是不是在這訂過什麼東西?怎麼這破店變這鬼樣了?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晦氣!”
沈長齡撇了撇,正準備轉回車上,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廢墟中那個背對著他的影。
沈長齡愣了一下。
下一秒,紀含漪轉過,手裡還拿著那塊斷裂的匾額。
沈長齡臉上的囂張、不耐煩、二世祖的傲慢,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全部凝固。
“臥槽?!含漪姐姐?!”
他直接無視了地上的油漆和死老鼠,三步並作兩步,像隻看見主人的金大狗一樣,撒歡兒地沖到了紀含漪麵前。
沈長齡圍著紀含漪轉了兩圈,眼睛都在放,“自從上次在公館那個宴會之後,我都好久沒見你了!我還以為二叔把你藏……咳咳,把你保護起來了呢!”
路過的行人也傻了。
紀含漪看著眼前這個單純得有些冒傻氣的沈長齡,想起那晚在沈公館,他被沈肆著用刀指著,戰戰兢兢改口“二嬸”的場景。
現在……隻覺得,這就是機會。
“沈。”紀含漪淡淡開口,語氣雖然疏離,卻沒像以前那樣拒人千裡。
沈長齡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的沉重藥包,又看了看這滿地的狼藉,立刻一拍大,“哎喲我的姐姐哎,這種地方怎麼能讓你待著?這藥這麼重,怎麼能讓你提著?”
“姐姐你想去哪?回家?還是去哪辦事?”沈長齡殷勤地指了指那輛紅的法拉利,拍著脯保證,“上車!我送你!這大雪天的打車多難啊,要是讓我二叔知道我看見你還讓你凍,回去非得了我的皮不可!”
紀含漪的目越過他,落在那輛紅的法拉利上。
是權勢的象征,也是曾經避之不及的“麻煩”。
紀含漪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甚至有些涼薄的弧度。
與其清高地被踩在泥裡,不如做個惡人,借勢上位。
紀含漪微微頷首,在明掌櫃震驚得下都要掉下來的注視中,優雅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是沈肆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