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拾級而上。他步履極穩，每一步落在實木踏板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那混雜著冷冽雪鬆與沉靜檀香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霸道地侵紀含漪的鼻腔。
那張廓深邃、彷彿被上帝心雕刻卻忘了注溫度的側臉，就在咫尺之間。他目不斜視，把玩著佛珠的手指修長如玉，指節有一顆極淡的小痣。
紀含漪的聲音極輕，帶著一孤注一擲的抖。
然而，男人連眼睫都未曾一下。
風的角帶起一陣冷風，掃過紀含漪的手背。
十五年前，紀家還沒破產，父親正如日中天。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沉默寡言的年沈肆，是父親資助的眾多貧困生之一。那時候，隻有敢在那間滿是書卷氣的書房裡，趴在正在做題的年背上，聲氣地喊“沈肆哥哥”，把糖塞進他手心裡。
如今，的確不是池中了。他是九天之上的龍，而，了泥潭裡的螞蟻。
紀含漪僵地轉過，看著那道被保鏢簇擁著的黑背影消失在二樓的拐角，眼底最後一點名為“希”的，熄滅了。
自嘲地扯了扯角，將包帶勒，轉下樓。
二樓，VIP茶室。
沈肆站在窗前，並沒有落座。他手裡那串價值連城的奇楠沉香佛珠停止了轉，拇指指腹輕輕挲著其中一顆珠子上繁復的雕花，深邃的眸子過玻璃，落在畫廊門口那道單薄的影上。
“三爺？”
文安沒敢把話說。想求三爺辦事的人，能從這裡排到黃浦江，這紀小姐大概也是來運氣的。隻是三爺剛才的態度，顯然是不想搭理。
他收回視線，重新撥佛珠，轉過走向與之相反的VIP專屬電梯通道。
……
紀含漪在寒風中等了半小時纔打到車，回到謝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沒去書房，也沒去應酬，而是穿著一灰的真家居服，靠在床頭翻看著財經雜誌。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在紀含漪凍得發紅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語氣雖然依舊帶著慣有的質問，但比起前兩晚的劍拔弩張，已經算是難得的“溫和”。
不想解釋，也沒有力氣解釋。
“過來。”謝嶼恒拍了拍邊的位置。
謝嶼恒見這副冷淡模樣，心裡那無名火又竄了上來，但想到接下來的安排，還是耐著子開口：“下週是你外婆八十大壽吧？”
“我讓書把下週三的行程推了。”謝嶼恒靠在床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皇恩浩”般的施捨，“那天我會陪你回趟城南老宅，給你外婆祝壽。禮我已經讓人備好了，是一尊玉觀音，應該能給你撐足麵子。”
以謝家今時今日的地位，他謝嶼恒肯屈尊降貴去那個破落的顧家老宅，足以讓紀含漪和那一幫窮親戚激涕零，足以抹平這幾天所有的不愉快。
麵子？
“不用了。”紀含漪聲音淡淡的，繼續拭著臉頰，“外婆喜歡清靜，不想大大辦。”
他坐直子，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像是看穿了的小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就是想趁著這個機會，讓我幫紀洵那個爛攤子嗎？”
三句話不離利益換。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紀含漪卸完了妝，出一張素凈卻著病態蒼白的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出奇的平靜，那種平靜甚至讓後的謝嶼恒到一莫名的心慌。
紀含漪站起。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浴室放洗澡水，也沒有去給他拿換洗的睡。
“我要說的，不是表哥的事。”
謝嶼恒皺眉看著，視線落在手中那幾張薄薄的A4紙上，心裡那種不安愈發強烈：“那是什麼？”
純白的紙張上，黑的宋字如刀鋒般銳利——《離婚協議書》。
“謝總，簽字吧。”
“這幾天我想得很清楚。既然在你眼裡，我是個滿腹算計、隻會拖累謝家名聲的人，而你心裡也裝著別人。”
“那就不必互相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