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含漪沒在顧家門口停留哪怕一秒。
拉著小春,像兩隻驚的貓,避開了滿大街閃爍著紅藍警燈的主乾道,一頭紮進了那條避開所有天網監控的舊弄堂。
“太太……咱們去哪兒?沒份證,黑旅館都難找。”小春凍得牙齒打,死死攥著紀含漪的角,聲音裡全是驚恐。
紀含漪在一背風的墻角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個不起眼的深藍絨布包。
那是母親林婉當年離開謝家時,拚死護住的最後一點嫁妝——一隻滿綠的翡翠手鐲,兩條沉甸甸的老式金項鏈,還有幾枚鑲著碎鉆的針。
紀含漪的手指在那隻冰冷的手鐲上停了一瞬。指尖僵,卻沒抖。
“這些東西不能過安檢,也不能見。要想活著離開京港,我們需要的是現金。是不記名、查不到流向的現鈔。”
“誠信典當行”那塊掉了漆的招牌下,厚重的防盜鐵門被推開。
裡麵的朝奉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厚底眼鏡,眼神像鉤子一樣,在紀含漪和小春上來回颳了一圈。
典型的落難凰。
紀含漪沒廢話,將絨布包裡的東西一件件拍在櫃臺上。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什麼B貨都敢往當鋪裡拿。這金子款式太老,熔了重鑄損耗大;這玉鐲子嘛……種水勉強,但全是棉絮,不值錢。”
“三萬?!”小春瞪大了眼睛,氣得差點跳起來,“你搶錢啊!這鐲子當年夫……我媽買的時候花了十幾萬!這還是二十年前的價!”
紀含漪按住即將發的小春,上前一步。
“老闆,睜開眼看清楚。這是緬甸抹穀的老坑冰種,那裡麵的不是雜質,是‘雪花棉’。澤綠,正而不邪,起膠起瑩。”
朝奉端著茶杯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
這人雖然落魄,但那種鑒賞寶時自然流出的專業氣場,本裝不出來。
“七萬。”紀含漪直接打斷他的廢話,語氣不容置喙,“全要現金,舊鈔,不要連號。現在,立刻。”
但紀含漪不在乎。
朝奉咬了咬牙,盯著那堆首飾看了半天,算盤珠子在心裡撥得劈裡啪啦響,最後狠狠一拍桌子:“!”
沒有收據,沒有記錄。
那一聲,像是某種枷鎖斷裂的聲音。
紀含漪轉,大步走進風雪裡。
隻有一個攥著買命錢,在黑暗中尋找生路的紀含漪。
京港,“夜宴”私人會所。
沈肆獨自坐在暗紅的真皮沙發深,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出冷白鋒利的鎖骨。麵前的水晶桌上,一瓶頂級的麥卡倫威士忌已經見底。
他在等。
會回來的。
“篤篤。”
“二爺。”文安低著頭,聲音繃,“剛才門衛收到一個同城急送。寄件人沒留名字,但……是紀小姐讓人送來的。”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麼快就撐不住了?
顧家那個狼窩是待不下去的,謝家又要置於死地。除了向他求救,還能找誰?
沈肆放下酒杯,聲音慵懶而沙啞。
沈肆慢條斯理地撕開封條,作優雅得像是在拆一份遲到的禮。他甚至在想,如果是求饒信,他該用什麼姿勢讓明白,在這個京港,隻有做他的金雀,纔是最安全的歸宿。
並沒有預想中的信紙。
沈肆角的弧度微微凝固。
燈下,那一對價值連城的帝王綠耳墜靜靜地躺在黑絨上,幽綠的芒像是一雙嘲諷的眼睛。
旁邊那個方盒裡,是一方冷的端溪硯臺。
東西都在。
在這些價值千萬的寶之上,輕飄飄地著一張便利。
【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沒有歇斯底裡的咒罵,沒有委曲求全的哀求。
用這種方式,在他臉上狠狠扇了一掌,告訴他:沈肆,你的施捨,我紀含漪哪怕去要飯,也嫌臟。
一聲低笑從沈肆腔深震出來。
沈肆把那張便利在指間,盯著那八個字看了許久。眼底原本那點漫不經心的玩味,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戾氣。
各自安好?
沈肆猛地將手裡的便利一團,死死攥在掌心。
“砰!”
文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二爺息怒!”
他看著盒子裡那對被退回來的耳墜,眼底一片猩紅。
做夢。
他手,指腹狠狠碾過那方冷的硯臺,像是要把它碾碎。
“紀含漪,既然你想跟我算賬,那咱們就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