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急剎,胎出一聲刺耳的尖。
紀含漪下車。
花梨木大門被潑滿了紅油漆,粘稠的像一樣順著門往下淌,在臺階上匯一條目驚心的河。父親親筆題寫的匾額歪了一半,上麵紅糊糊一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風骨。
“小姐……小姐啊!”
那是紀含漪熬了三個月大夜才修好的清代山水殘卷。
風捲起紀含漪的大下擺,站在風口,沒尖,也沒暈倒。
抬腳,踩著那層黏糊糊的紅漆,一步步走過去。鞋底發出“吧唧、吧唧”的粘連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紀含漪沒停。走到那麵曾經雪白的墻前。
字跡歪扭,充滿了市井潑婦的惡毒。
這詞兒太了。謝母罵過,黎過。這種潑臟水、搞臭名聲的手段,著一黎特有的小家子氣。
手段雖然下作,但確實惡心人。
“報了!早就報了!”明掌櫃抹了一把臉,“警察都在那邊半天煙了!”
紀含漪心頭一沉。那種被權勢編織的大網籠罩的窒息,又來了。
“警察同誌,我是店主。”
“這是刑事毀壞,也是涉黑暴力催收。”紀含漪指著滿墻油漆,“那幅畫價值六位數,這已經是重大財產損失了。”
他往前湊了一步,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懂但我不管”的油膩:“我勸你啊,私了算了。有些人你得罪不起,別到時候案子沒立上,自己先惹一。”
警燈閃爍,警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地尾氣。
路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有同的,也有看熱鬧的。
從包裡掏出單反相機,又拿出一直握在手裡的錄音筆,按下儲存鍵——剛才方臉警察那番話,一字不,全錄進去了。
紀含漪走回店裡,搬了張唯一倖存的太師椅,拍了拍灰,坐下。
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卻奇異地讓明掌櫃止住了嚎。
舉起相機,開始取證。
高清,大圖,全方位無死角。
二十分鐘,一份邏輯嚴、證據確鑿的《關於轄區派出所推諉不作為及涉黑暴力催收的實名舉報信》型。
直接把包含錄音文字版、現場高清圖、以及警號的郵件,一鍵群發給了法製日報主編、市級督察組郵箱,還有幾個專攻社會熱點的百萬大V。
做完這一切,紀含漪的手指才開始微微發。
深吸一口氣,撥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父親生前的故,做古玩生意的章先生。
“連店帶貨,哪怕是現在沒壞的那些裝置,我打包給您。”紀含漪看著滿屋狼藉,眼底閃過決絕,“市價六折。隻要現金,立刻到賬。”
“我知道。”紀含漪指甲掐進掌心,“但我現在需要錢。乾凈的、立刻能拿走的錢。”
結束通話電話,明掌櫃呆若木:“小姐……這是要把老掌櫃的心都賣了嗎?”
“招牌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塊牌子掛在這就是個靶子。謝家會砸第一次,就會砸第二次。我守不住它。與其抱著廢墟哭,不如把它換子彈。”
章先生帶著律師和財務匆匆趕到。看著店裡的慘狀,他一邊嘆氣一邊簽合同。商人逐利,六折的足以讓他忽略這些麻煩。
“叮——”
這筆錢在京港豪門眼裡也就是個零花錢,甚至買不起謝嶼恒送黎的一個包。
“章叔,這塊匾,我帶走了。”
紀含漪找了塊黑布,將匾額嚴嚴實實包好。
“小姐……”明掌櫃泣不聲。
深夜的京港,風雪更大了。
紀含漪剛要手攔車,一種如芒在背的直覺讓猛地僵住。
街角影裡,一輛通漆黑的邁赫像頭蟄伏的,靜靜停在那裡。
車窗降下一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在窗沿,指間夾著一沒點的煙。路燈微掃過,照亮男人半張在黑暗中的側臉。
沈肆。
看著麵對狼藉,看著被辱,看著變賣家產,看著像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站在風雪裡。
等崩潰,等哭,等扛不住這漫天的惡意,像隻驚的小鹿跑過來敲他的車窗,哭著求他:“沈先生,救救我。”
這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獵人對獵的傲慢與掌控。
僅僅一秒。
紀含漪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痛得窒息。
確實痛,痛骨髓。但絕不需要他的施捨。
轉,脊梁得筆直,單薄的影在風雪中倔強得像要把這夜捅個窟窿。
“師傅,去機場路。”
自始至終,沒再回頭看一眼。
“哢嚓”一聲輕響。
煙草碎屑掉落在昂貴的西上。
“好。”
低沉喑啞的聲音在死寂的車廂炸開,帶著一令人膽寒的瘋魔與戾氣。
“我倒要看看,你這一傲骨,能不能當飯吃。”
“文安。”
“還有,封鎖京港所有離境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