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空氣冷,帶著老宅特有的黴腐味。
剛從沈公館那種令人窒息的頂級權謀場回來,再踏這滿地的顧家老宅,一種強烈的虛順著脊椎爬上來。就像是剛在深海裡與巨鯊搏鬥完,上岸卻又要麵對群結隊的螞蟥。
“再忍兩天。”紀含漪在心裡對自己說。隻要拿到簽證,帶母親去南方,徹底切斷與京港的一切聯係,這些爛人爛事就再也追不上。
房門被敲響。
紀含漪作一頓。
但想到剛纔在車上,大舅媽那副要把骨髓都榨乾的臉,再想到剛才外婆拿出的那一萬二千塊錢“棺材本”,紀含漪心頭那點防備終究是了一下。
“好,我換件服就去。”
那種味道很重,甜膩得有些發苦,混雜著老人房間特有的膏藥味,讓人口發悶。
“含漪啊,快過來,讓外婆看看。”
“歇不住啊。”顧老太太挲著的手背,眼淚順著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一想到你要帶著你媽去南方那種人生地不的地方,外婆這心就像被油煎一樣。你從小錦玉食,在謝家雖然氣,但好歹沒缺過錢。以後要是流落街頭,外婆死了都沒臉見你外公。”
“外婆您放心,我有手藝,養得活我和我媽。等我們在那邊安頓好了,就接您過去福。”
紀含漪正想開口安,老太太下一句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把這滿室的溫劈得碎。
紀含漪的腦子嗡的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你表哥!”顧老太太語氣急促,彷彿怕跑了,“他不嫌棄你離過婚,也不介意帶著你那個病秧子媽。隻要你點頭,外婆做主,親上加親!咱們一家人永遠不分開,你的錢也就是顧家的錢,這日子不就紅火了嗎?”
紀含漪猛地想把手回來,可老太太那枯瘦的手指像是鷹爪一樣,死死嵌進的裡,勒得生疼。
“什麼!出了五服就算不得至親!再說了,隻要不領證,誰管得了家裡關起門來的事?”老太太理直氣壯,“你個離了婚的人,名聲早就爛在大街上了,除了自家人,誰還肯要你這個破鞋?”
這兩個字從最疼的外婆裡吐出來,比謝嶼恒那個耳還要疼上一百倍。
原來所謂的“己話”,不過是把當一塊,要在鍋裡爛給自家人吃。
“含漪!我是真心的!”
一道人影從影裡沖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了羅漢床前。
“表妹,我知道你了委屈。”顧洵膝行兩步,試圖去抓紀含漪的角,臉上掛著自我的深,“為了等你,我到現在三十歲了都沒娶妻!這次為了能留在京港照顧你,我連去外地升遷分公司的機會都放棄了!謝嶼恒那個王八蛋眼瞎,我不嫌棄你是二婚,我會對你好的!”
顧老太太得直抹淚,另一隻手去拍顧洵的背:“你看看,你看看!這世上還能找出第二個這麼癡的男人嗎?含漪,做人要有良心,你難道要看著外婆死不瞑目嗎?”
好一頂孝道的大帽子。
一個正在腐爛的泥潭,每個人都想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或者拉著別人一起爛在泥裡。
以前怎麼會覺得這裡是家呢?
“啪!”
紀含漪猛地站起,一掌毫不留地拍開了顧洵的手。
“你……”顧洵愣住了,顯然沒料到這個平日裡溫吞弱的表妹敢手。
“放棄升遷?”紀含漪冷笑一聲,聲音清脆如刀,“顧洵,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別裝了。你那是放棄升遷嗎?你是業績連續三個季度墊底,被公司勸退了吧?”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紀含漪一步未退,反而上前一步,視著這個懦弱又貪婪的男人,“你所謂的癡,不就是看中了我手裡離婚分到的那點錢?或者是覺得我那門修復古董的手藝,以後能像老黃牛一樣,賺錢養活你們這一大家子巨嬰?”
空氣裡的檀香似乎都掩蓋不住那人的惡臭。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一米七五的個頭,此時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他幾步沖到門口,用擋住了房門,那雙充滿的眼睛死死盯著紀含漪,原形畢。
顧洵吼道,唾沫星子飛,“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謝太太?謝家不要你,沈家玩完你也就扔了!你現在就是個爛貨!我肯娶你那是顧家積德抬舉你!今天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顧老太太坐在榻上,隻是冷眼看著,毫沒有阻攔的意思。彷彿隻要能把這棵搖錢樹留住,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
紀含漪站在房間中央,形單薄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隻是靜靜地看著顧洵,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顧洵。”
“連謝嶼恒那種價百億的人渣,我都能讓他付出代價;連沈肆那種活閻王,我都能從他手裡全而退。”
顧洵心頭猛地一,那種源自生本能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地往後了。麵前這個人,明明還是那張臉,可上的氣場卻陌生得可怕。
挪用公款。
他徹底傻了眼,肚子開始轉筋,擋在門口的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
紀含漪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也沒有回頭去看那個還在假惺惺抹淚的外婆。
後傳來顧老太太淒厲的呼喊:“含漪!你這是要死外婆啊!”
死?
大步穿過迴廊,回到東廂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靠在門板上,看著墻上那隻老舊的掛鐘,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倒計時。
這裡是一座吃人的墳墓。
立刻,馬上,帶母親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