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園的風口比迴廊更。
沈老夫人停在一株造型奇崛的老梅前，沒再往前走。側過頭，目越過張氏母那張寫滿討好的臉，落在角落裡一盆被草簾圍護著的蘭花上。
張氏一愣，哪裡懂什麼素冠荷鼎，隻能在那賠笑：“老夫人眼真好，這草……這花長得真神。”
轉過，笑瞇瞇地看著張氏：“顧太太，偏廳那邊剛送來幾支剛折下的綠梅，我看令手巧，不如去那邊個瓶？這修剪蘭花的細活兒，還得我想想怎麼弄。”
張氏卻沒聽出來。
“哎喲，老夫人您太抬舉了！”張氏喜不自勝，一把拽過還在往沈肆上瞟的顧宛雲，“宛雲，快，咱們去偏廳一手！這花可是大家閨秀的基本功！”
原本擁的暖閣迴廊，瞬間空曠下來。
沈肆站在風口，大的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看離去的張氏母一眼，那雙狹長的眸微垂，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了紀含漪上。
男人聲音冷淡，像是混著冰碴子的溪水，“有些殘損，聽說紀小姐是修補行家，來掌掌眼。”
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湧。
下意識看向沈老夫人。
助攻。
紀含漪深吸一口氣，將冰涼的手指進袖口，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是。”
……
原本應該在偏廳花的顧宛雲，鬼鬼祟祟地探出了頭。
眼看著那個高大的黑背影就要消失在樓梯盡頭，顧宛雲提著擺，踩著恨天高就要往上沖。
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從影裡了出來，橫在樓梯第一階前。
“顧小姐，那是二樓。”
“紀小姐是特邀鑒定師。”文安打斷，語氣變得冰冷而生，像是一塊又冷又的石頭，“二爺的書房裡，存著集團的機檔案，還有價值數億的古董字畫。”
“機重地，閑人免進。若是壞了什麼，或者是聽到了不該聽的……顧家，擔得起嗎？”
外人。
顧宛雲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掌。看著那扇閉的紅木大門，又看了看麵前如同門神般的文安，終究是沒敢闖。
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跑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什麼檔次，也想上二樓。
二樓，書房。
厚重的紅木門合上，鎖舌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屋外的風雪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靜謐。空氣中彌漫著一冷冽的雪鬆香，混雜著陳舊的紙墨氣息，讓人神經瞬間繃。
紀含漪站在門口，還沒來得及適應這過高的溫度，就聽見一陣布料的窸窣聲。
他隨手將大搭在椅背上，裡麵是一件深黑的襯衫。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出冷白的鎖骨和一截修長的頸線。袖口挽起，出的手臂線條流暢有力，帶著一子慵懶卻危險的氣息。
紀含漪覺嚨有些發乾。
“沈先生。”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畫在哪裡？”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書桌前，拉開屜，修長的手指著一塊黑的絨布，輕輕往桌麵上一扔。
一聲輕響。
那是上次在邁赫上，故意“落”的那一隻。
“上次落在車裡的。”
“不打算要了？”
堅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沈先生幫了顧家大忙。”
停頓了一下，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客氣說道：
隻有定義為謝禮，才能將那晚曖昧的接，生生拉回到充滿銅臭味的“易”層麵。
也是一種自保。
沈肆咀嚼著這兩個字，舌尖頂了頂腮幫，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啪。”
沈肆邁開長，一步步朝近。
一步。
直到脊背重重地抵上冰冷堅的博古架，退無可退。
架子上的一疊線裝書被撞得晃了晃。
沈肆單手撐在耳側，將死死困在方寸之間。他微微俯，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側細的皮上，激起一陣細的戰栗。
男人低沉的嗓音就在耳邊炸響，帶著抑的怒火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
距離太近了。
以為他要吻下來。
本能地繃一張拉滿的弓，睫止不住地抖，像是一隻落狼口的瀕死蝴蝶。
他出手。
預想中的疼痛或者辱並沒有落下。
“嗬。”
那種令人窒息的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冷。
“滴、滴、滴。”
沈肆從裡麵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大步走回來，直接塞進了紀含漪懷裡。
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彷彿剛才那個失控的瞬間從未存在過。
咬了咬牙，解開上麵的係帶。
畫麵上，江天一，寒雪紛飛。一葉扁舟在浩渺煙波中歸航，筆蒼涼而古樸，那是宋畫特有的神韻。
紀含漪的瞳孔猛地收，呼吸瞬間凝滯。
這是北宋許道寧的《雪江歸棹圖》殘卷！
這幅畫，三年前曾在海外拍賣會上曇花一現，隨後便不知所蹤。
怎麼會在這裡？
沈肆重新點了一支煙。
青白的煙霧升騰而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靠在桌沿，隔著煙霧看著，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懂。
他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小事，彷彿豪擲千金截胡這幅國寶級文，隻是為了這一刻的消遣。
沈肆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
紀含漪的手指過畫捲上那糙的殘痕，指尖抖得厲害。
也不是什麼“殘損找人修”。
是一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用最強勢、最霸道的方式，將心中那個早就死去的夢，一片一片撿起來，重新拚湊完整。
“沈肆……”
一滴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正好落在蒼白的手背上。
沈肆夾著煙的手頓住了。
這一刻的沈肆，比任何時候都讓到危險。
而是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