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東廠與按察使司人馬對峙後撤離的混亂,我們三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從葡萄牙商船的備用小艇滑下,藉著碼頭邊緣的陰影,迅速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空氣中還殘留著救火後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氣,與江麵的濕冷混合,更添幾分肅殺。
回到城西宅邸附近,我們略作商議。沐辰作為暗線,不宜在明處活動,且他肩負著監視向文遠的重任。“沐辰,你繼續跟緊向經歷,務必小心。經過今夜之事,李景明或許會更加警惕,向經歷若真是王晨光的人,其處境也會更加微妙。”我叮囑道。
沐辰點頭:“大人放心,我會加倍小心。”
我與趙誠則返回了客棧,佯裝無事。這一夜波折,身心俱疲,但腦海中的線索與疑問卻紛亂如麻,幾乎令人無法入眠。葡萄牙商船是陷阱無疑,李景明親自坐鎮,埋伏精銳,其目標很可能不僅是東廠,更是任何試圖探查“王晨光下落”的人,包括我們。這老狐狸,果然步步殺機。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我與趙誠下樓準備用些早飯,剛踏入客棧大堂,便見幾道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為首的正是向文遠,他身後還跟著兩名身著按察使司服色的胥吏,腰佩短刀,眼神精明。看到我們出現,向文遠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慣常的恭敬笑容,搶先開口道:“沈大人,您起來了。李大人知道您不日即將啟程返回南京,心中甚是不捨,特命下官前來,備下一些寧波當地的土儀特產,以及路上可能用到的物件,算是為大人餞行,聊表心意。”
他身後一名胥吏也介麵道:“是啊,沈大人此番巡查辛苦,又接連遭遇變故,李大人體恤,特意吩咐,務必讓下官等將心意送到。預祝沈大人一路順風,早日抵達南京。”話語客氣,但兩人站在那裏,隱隱形成看守之勢,其意不言自明——李景明這是眼見幾次交鋒未能拿下我,索性明著派人“禮送”,實則監視,逼我儘早離開寧波,斷了在此繼續追查的念頭。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波瀾不驚,拱手道:“李大人真是太客氣了。沈某何德何能,敢勞李大人如此掛懷。還請二位回去後,務必替沈某轉達對李大人的謝意。”說話間,我的目光順勢掃過向文遠。
隻見向文遠垂手而立,臉上笑容依舊,但那雙低垂的眼眸,卻幾不可察地快速上下微動了兩下,幅度極小,若非我刻意留意,幾乎無法察覺。他在用眼神向我傳遞訊號——他有話要說,但此刻不便。
我心中一動,話鋒隨即轉向:“也請向經歷,代沈某向王提舉問聲安好。不知王提舉此番受驚,調養得如何了?身體可還康健?”
向文遠聞言,立刻接話,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勞大人惦記。王提舉身體已無大礙,大夫看過,說是靜養即可。隻是此番驚嚇過度,神思倦怠,精神頭一時還未完全恢復。不然,以王大人的性子,定要親自在‘悅茗樓’設宴,為大人餞行。那‘悅茗樓’後廚掌勺做的‘寧式三絲’,選料講究,刀工精細,滋味鮮香清爽,堪稱本地一絕,王提舉往日是最愛吃的。”
‘悅茗樓’!寧式三絲!
我心中豁然開朗,壓抑的振奮幾乎要衝破胸膛!來了!終於等到了!向文遠在如此嚴密的監視下,巧妙地將見麵地點與由頭,嵌入了這段看似尋常的寒暄之中!‘悅茗樓’是地點,‘寧式三絲’是暗號,或者說是確認身份、引發後續的引子!
我立刻順著他的話,做出欣然之態:“哦?‘悅茗樓’?聽向經歷如此一說,倒勾起了沈某的饞蟲。左右今日也無甚要緊事,不如便去這‘悅茗樓’嘗嘗那‘寧式三絲’。沈某做東,請向經歷與這兩位兄弟一同小酌,也算感謝李大人贈儀之情,諸位切勿推辭。”
李景明派來的兩名胥吏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些許猶豫。但見我主動邀請,且理由正當(餞行、感謝),他們若強硬拒絕,反而顯得可疑。略一躊躇,兩人便點頭同意:“那……便叨擾沈大人了。”
“趙誠,一起。”我招呼一聲,暗中向他遞了個眼色。趙誠會意,立刻跟了上來。
一行人離開客棧,不多時便來到了位於城中繁華地段的‘悅茗樓’。酒樓頗為氣派,上下兩層,人聲略顯嘈雜,倒是個適合掩人耳目的地方。
進入酒樓,我暗地向趙誠使了個眼色。趙誠立刻心領神會,展現出錦衣衛出身的豪爽與交際能力,朗聲笑著,幾乎是半拉半拽地將那兩名按察使司的胥吏“請”到了靠窗的一桌:“兩位兄弟,來來來,這邊坐,敞亮!今日沈大人做東,咱們可得好好敬大人幾杯!”
那兩人被趙誠的熱情弄得有些無措,又不好撕破臉皮,隻得被他按在了座位上。趙誠則順勢坐在他們旁邊,開始張羅點菜、倒茶,言語間不斷勸酒,很快便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我則與向文遠自然地在他們相鄰的另一張桌子落座。跑堂的夥計殷勤上前,遞上選單。
我將選單推向向文遠,笑道:“向經歷,都說客隨主便,沈某雖做東,但這寧波的美味,還是你這本地人最是熟悉。今日這席麵,就勞煩你來安排,務必讓沈某嘗嘗地道的寧波風味。”
向文遠連連擺手:“大人言重了,豈敢豈敢。”他接過選單,看似認真地翻閱起來,口中卻道,“既然大人信得過,下官便僭越了。嗯……這‘寧式三絲’是必點的,招牌菜。再來個‘冰糖甲魚’、‘鍋燒河鰻’、‘苔菜小方烤’……大人您看,還需添些什麼?”他報菜名時,語氣平穩,目光卻並未完全停留在選單上,而是偶爾快速掃過我,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向經歷安排得極好,就按你說的來。再加兩個時蔬,一壺好酒便可。”我隨口應道,心中卻在等待著他進一步的暗示。
很快,兩桌酒菜陸續上齊。我這邊與向文遠一桌,菜品豐盛,趙誠那邊亦是酒肉俱全。向文遠熱情地招呼我動筷:“大人,請,嘗嘗這‘三絲’,需得趁熱,口感最佳。”
我依言夾起一筷子所謂的“寧式三絲”,無非是雞絲、火腿絲、筍絲等切得極細,清炒而成,色澤清爽,香氣撲鼻。味道確實不錯,但我心思全然不在此處。
就在我咀嚼之時,向文遠也伸出了筷子,但他並未夾菜入口,而是用筷子尖,極其自然、彷彿隻是隨意撥弄般地,將盤中那堆“三絲”輕輕挑動了幾下。他的動作幅度很小,在旁人看來,或許隻是調整菜品位置或尋找合意的部分。
然而,我的目光卻緊緊鎖定在他的筷尖。隻見那原本堆疊混雜的細絲,在他幾下看似無意的撥弄下,竟微微改變了形態。雞絲的淺黃、火腿的緋紅、筍絲的玉白,三種顏色被巧妙地分開又重組,在青瓷盤中,隱約構成了兩個字的輪廓——
慶雲。
緊接著,向文遠彷彿覺得還不夠,又用筷子在其中一處點了點,然後極其迅速地做了一個口型:“城隍廟。”
慶雲……城隍廟!慶雲坊的城隍廟!
我心臟猛地一跳!這就是王晨光約定的見麵地點!向文遠果然不負所望,在如此嚴密的監視下,用這種方式將資訊傳遞了出來!他故意在點菜時強調“三絲”,又親自撥弄菜品形成暗號,心思之巧,膽量之大,令人嘆服。而且,他將地點拆解,“慶雲”二字用菜形暗示,“城隍廟”用唇語補充,雙重保險,更是謹慎到了極點。
我強壓住心中的激動,麵色如常地將菜送入口中,贊道:“果然名不虛傳,鮮嫩爽口,好菜!”
此時,我瞥見趙誠那桌,兩名胥吏已經被趙誠勸著喝了好幾杯,臉色微紅,話也多了起來,但目光仍不時瞟向我們這邊。
我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起身走到趙誠那桌,笑道:“趙誠,你怎麼隻顧著自己喝?來來,我敬兩位兄弟一杯,感謝二位今日辛苦相送。”我借敬酒的機會,靠近趙誠,用手拍打他的肩膀。
趙誠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眼神瞬間清明,隨即又換上醉意,大聲道:“大人說得是!是卑職疏忽了!兩位兄弟,我再敬你們!”
我敬完酒,回到自己座位。向文遠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詢問。我微微頷首,表示已收到。
接下來,便是演戲的時間了。我刻意多喝了幾杯,臉上漸漸泛起紅暈,說話也有些“大舌頭”起來,不斷誇讚寧波美食美酒,感嘆公務繁忙,人生際遇。向文遠在一旁附和著,不時勸我少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扶著額頭,做出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對向文遠道:“向……向經歷,這‘悅茗樓’果然……名不虛傳,酒也好,菜也好……就是……後勁有點大……”
向文遠立刻關切道:“沈大人怕是有些醉了。這時辰,若急於趕路,恐有不便,也不安全。不如……就在寧波再歇息一日,明日酒醒了,精神足了,再啟程也不遲啊。”
那兩名胥吏見我已“醉”,又聽向文遠這麼說,對視一眼。他們接到的命令是“送行”,但並未嚴格限定必須今日離城。眼見主角醉態可掬,強行催促上路反而容易出事,不如順水推舟。其中一人便道:“向經歷說得有理。沈大人且好生休息,明日再行不遲。我等回去,也會向李大人稟明情況。”
“如此……便……便多謝了……”我含糊應道,由趙誠攙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向文遠與那兩名胥吏又客套了幾句,便一同告辭離開。
待他們身影消失在酒樓門外,我立刻站直了身體,眼中的醉意瞬間消失無蹤,隻剩下冷冽的清明。
“趙誠,”我沉聲道,“王晨光約我們見麵了,地點是慶雲坊的城隍廟。向經歷很聰明,故意在席間多次提及‘悅茗樓’和‘三絲’,那兩名胥吏回去後,李景明得知我們在此用飯,必然會懷疑,很可能派人來搜查或盯梢‘悅茗樓’。這正是向經歷想要的效果,為我們真正的會麵打掩護。”
趙誠點頭:“聲東擊西,好計策。那我們何時動身?”
“事不宜遲,必須趕在李景明反應過來、或者王晨光改變主意之前。”我快速決斷,“趙誠,你設法盯著那兩名胥吏,看他們是否真去回報,以及李景明後續對‘悅茗樓’有何動作。但切記,遠遠觀察即可,不要打草驚蛇。我自己去城隍廟。”
“大人,您獨自前往?太危險了!萬一有詐……”趙誠急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接觸到真王晨光的機會,必須抓住。而且,我相信向經歷冒著如此大風險傳遞的訊息,不會完全是陷阱。至少,王晨光目前有求於我的可能性更大,畢竟東廠都已經落子了。”我拍了拍趙誠的肩膀,“放心,我會小心。你的任務同樣重要,摸清李景明的動向,我們才能掌握主動。”
趙誠深知此刻時間緊迫,不容爭論,隻得重重點頭:“大人千萬小心!屬下會留意這邊動靜,若有異常,會設法去城隍廟附近接應。”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將必要的防身之物貼身藏好,不再耽擱,推開酒樓後門,融入了午後人流漸多的街巷之中,朝著慶雲坊的方向,疾步而去。
陽光有些刺眼,戒嚴的陰雲依舊籠罩城市,但我知道,一場可能決定整個案件走向,乃至我們幾人生死的會麵,就在前方那座古老的城隍廟裏,靜靜等待著。是陷阱,還是轉機?答案即將揭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