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養繫心從球筐裡又撈起一顆球,在手裡掂了掂。
「最後一球。」他看著陸仁,「別再給我整那些數學公式,這裡是球場,不是奧數競賽現場。」
陸仁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鏡片後麵那雙眼死死盯著排球。
剛才月島那句「強迫人去夠」確實紮心。在陸仁的遊戲邏輯裡,二傳手就是數值策劃,負責把最完美的攻擊包投送到指定坐標。但現實裡的攻手是有血有肉的,他們會累,會偷懶,會有慣性。
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在市體育館看到的及川徹。
及川那個大魔王,傳球的時候根本不看坐標軸。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隊友的肌肉緊繃程度、起跳的慣性,甚至連對方臉上的微表情都不放過。那是對人性的極致掌控,是最高階的輔助。
「呼——」 ->ᴛᴛᴋs.ᴛᴡ
陸仁調整呼吸。既然理論最優解行不通,那就給這幫不省心的NPC打個「使用者體驗」補丁。
烏養繫心手臂一甩,排球劃出一道高弧線。
月島螢再次開始助跑,那副懶散的架勢看著就讓人想在他屁股上踹一腳。陸仁緊跟球的落點,雙腳穩穩踩住地板。
他沒有急著起跳,而是用餘光瞄著月島。
月島的肩膀沒壓死,膝蓋彎曲的角度比平時小了三度。這傢夥果然在劃水,他根本沒打算全力跳。
陸仁起跳。
觸球的一瞬間,他放棄了那個所謂的「最高點坐標」。他的手指輕柔地包裹住球體,手腕微微內扣,把球向月島慣用的右手側帶了一點,高度壓低了十厘米,速度也放緩了半拍。
這球不是讓月島去「夠」,而是主動往他手裡「撞」。
「啪!」
清脆的擊球聲響起。
月島螢甚至沒怎麼費力,隻是順著起跳的勢頭一揮手,手掌就穩穩地包住了球心。排球像一顆精準製導的炮彈,斜著砸在對麵的底線上。
全場靜了一秒。
這一球打得太順了,順到連旁邊圍觀的日向都看呆了。
月島落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他皺著眉,像是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真噁心。」
陸仁本來還等著聽好評,結果等來這麼三個字,臉一下就垮了:「哈?你再說一遍?」
「那種感覺……」月島推了推眼鏡,眼神嫌棄,「球像是粘在手上一樣,舒服得讓人噁心。你這傢夥,是打算用這種方式來討好攻手嗎?」
陸仁瞪大雙眼,火氣蹭地就上來了:「你小子還真不好伺候!高了不行,合適了也不行,非得讓我給你傳個砸腳麵的球你才滿意是吧?今天我非得讓你都行不可!」
他擼起袖子就想衝過去找月島理論,這屆隊友實在是太難帶了。
「好了好了,陸仁,冷靜點。」田中龍之介一把抱住陸仁的腰,笑得合不攏嘴,「月島這傢夥嘴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絕對是在誇你呢!」
澤村大地也走過來,拍著陸仁的肩膀,語氣裡透著欣慰:「確實。能讓月島說出『舒服』這兩個字,你的傳球已經出師了。」
山口忠在一旁拚命點頭,替自家毒舌幼馴染打圓場:「陸仁同學,阿月他隻是害羞了,真的,那一球真的很帥!」
「害羞個鬼啊!」陸仁指著月島,「你看他那張臉,哪裡有半點害羞的意思?」
烏養繫心站在網對麵,看著陸仁,嘴角終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行了,別鬧了。」烏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合,「陸仁,雖然你這二傳技術還有股子生澀味,但意識確實跟得上。從今天起,你也參加二傳手的專項訓練。」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影山是首發,但這不代表他永遠不會出問題。如果比賽場上他的傳球路數被對麵封鎖,或者陷入混亂,你就是我們的後備方案。我要你做一個能隨時切換模式的『萬金油』。」
陸仁聽到這話,立刻收起那副要找人拚命的架勢,對著烏養豎起大拇指:「教練,你這眼光沒得說。古人雲,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你就是那個伯樂。」
「少拍馬屁,趕緊滾去訓練!」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體育館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場。
烏養繫心把影山、菅原和陸仁三個人排成一排,分別站在網的左、中、右三個位置。剩下的隊員排成長隊,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不斷跑動。
「打完影山的,接著打菅原的,最後打陸仁的!誰要是敢停下來,就給我去操場跑圈!」
陸仁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台無情的發球機器。
影山的傳球是「精準的暴力」,像手術刀一樣冷酷;菅原的傳球是「溫柔的引導」,讓人打得心安;而陸仁的傳球,則在不斷嘗試往裡麵加各種「人性補丁」,一會兒讓田中打得爽,一會兒讓東峰旭扣得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體育館外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
當烏養宣佈「今天到此為止」的時候,陸仁直接癱在了地板上,感覺自己的手指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這就是……集訓嗎?」日向翔陽雖然也累得滿頭大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大家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了集訓宿舍。
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小樓,空氣裡帶著點木頭和榻榻米的陳舊味道。
「哇!這就是我們要住的地方嗎?」日向像個第一次參加秋遊的小學生,在走廊裡東看看西看看,恨不得把每一塊地板都研究一遍。
影山走在他身後,臉色陰沉:「你稍微淡定點,很丟人。」
「我可是第一次參加集訓啊!影山你難道不興奮嗎?」
月島從兩人身邊經過,冷不丁地丟下一句:「整天和一群汗臭味十足、邋裡邋遢的傢夥抬頭不見低頭見,有什麼可高興的。」
「月島你這傢夥!」田中龍之介瞪起眼睛。
西穀夕跳出來,一臉嚴肅地反駁:「月島,你太天真了。隻要半徑500米內有潔子學姐在,空氣怎麼可能邋遢?」
田中立刻接話,雙手張開,彷彿在擁抱虛空:「沒錯!你難道感受不到這空氣裡澄澈清爽的能量嗎?那是女神的加持!真是何等可悲的感官。」
菅原孝支在一旁無奈地潑冷水:「那個……清水的話,因為家就在附近,事情做完就會回去哦。」
空氣突然安靜。
田中和西穀像兩根斷了電的木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發出了靈魂出竅般的哀嚎。
陸仁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扔,看著這兩個活寶,毒舌本能再次發動:「田中學長,西穀學長。如果不是和你們混熟了,光憑你們剛才的發言和表情,放在外麵絕對會被當成變態報警抓起來的。」
田中抬起頭,有氣無力地指了指陸仁:「餵……陸仁,稍微尊重一下學長啊。」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清水潔子和清澤雅芝並排走了過來。潔子依舊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樣子,而雅芝則換了一身輕便的運動服,袖子挽到手肘處。
田中和西穀瞬間表演了一個原地復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潔……潔子學姐!你不是要回家嗎?」田中激動得語無倫次,「難道說,你是為了誰才特意留下來的嗎?」
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自己身上,臉上露出了迷之紅暈。
陸仁走過去,順手拍在田中的肩膀上,直接打碎了他的幻想:「學長,你猜對了一半。潔子學姐是留下來了,但不是為了你。她是擔心雅芝一個人在這邊不方便,所以才留下來陪她的。」
田中和西穀愣了一下,隨即動作整齊劃一地對著清水潔子就是一個九十度大鞠躬。
「感謝潔子學姐的慈悲!」
清水潔子推了推眼鏡,禮貌地頷首示意,然後轉頭對雅芝說了句什麼。
武田老師繫著圍裙,從旁邊的廚房探出頭來:「哦!大家來得正好。幫忙做飯吧,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好的,武田老師。」雅芝應了一聲,拉著清水潔子就往廚房走。
陸仁放下行李,鬼使神差地也跟了過去。
廚房裡,熱氣騰騰。
武田老師在切菜,清水潔子在洗米,而雅芝正站在灶台前,低頭繫著圍裙的帶子。
陸仁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正好落在雅芝的側臉上。她係帶子的動作很熟練,長發垂落在肩頭,那種居家感和在學校裡雷厲風行的樣子截然不同。
陸仁看著看著,嘴角的笑意就有點壓不住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遊戲打到了存檔點,周圍的一切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雅芝轉過頭,正好撞上陸仁的目光。
「看什麼看?還不快來幫忙端盤子。」她挑了挑眉,語氣雖然還是那麼強勢,但眼神裡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
「遵命,經理大人。」
陸仁走過去,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菜筐。
這一刻,排球、訓練、及川徹,全被他拋到了腦後。他想,如果集訓都是這種氛圍,那這個地獄副本,倒也不是不能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