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烏野町的屋頂上。
陸仁家今晚的餐桌氛圍格外和諧,或者說,和諧得有點過頭了。因為清澤雅芝的父母臨時出差,這位鄰居家的青梅順理成章地被陸欣女士扣留了下來。晚飯期間,陸欣女士對待雅芝的態度簡直比對親兒子還親,又是夾菜又是噓寒問暖,陸仁捧著碗縮在角落,感覺自己纔是那個來借宿的客人。
好不容易熬過了晚飯和洗澡的流程,陸仁逃難似的鑽回了自己的房間。
並沒有多餘的客房,按照兩家十幾年來的慣例,雅芝睡床,他打地鋪。這套流程熟練得就像是每天上線領簽到獎勵。
陸仁從壁櫥裡拖出被褥,鋪在地板上。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小檯燈,光線曖昧得讓人有些犯困。門「哢噠」一聲開了,陸仁下意識地回頭,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腦子裡的CPU風扇開始瘋狂轉動。
清澤雅芝剛洗完澡,身上穿著一套淺粉色的棉質睡衣,不是平時那種幹練的運動服,也不是學校裡那套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的製服。頭髮沒有紮起來,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發梢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水珠。沐浴露的檸檬香氣混合著少女特有的體香,順著空氣這就麼霸道地鑽進了陸仁的鼻子裡。
她盤腿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毛巾擦頭髮,臉頰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在燈光下亮得驚人。
「你看什麼呢?」雅芝歪了歪頭,動作自然得要命。
陸仁猛地回過神,感覺臉皮發燙,趕緊把視線移向顯示器,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柄:「沒、沒什麼。我在想……那個,打遊戲嗎?《塞爾達傳說:黃昏公主》。」
這種時候提議打遊戲,陸仁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注孤生的典範。 追書認準,ᴛᴛᴋs.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不了,你玩吧。」雅芝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床頭靠了靠,聲音軟糯,「我看著你玩。」
陸仁隻好硬著頭皮點開存檔。螢幕上,名為林克的主角騎著馬在海拉魯大陸上賓士,但陸仁的操作卻爛得像個剛出新手村的菜鳥,不是撞樹就是掉坑。
身後的呼吸聲很輕,卻存在感極強。
雅芝抱著膝蓋,視線落在陸仁寬闊的背影上,思緒卻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回了十年前。
那是一個蟬鳴聒噪的夏天。
小學一年級的教室裡,班主任領著一個個子不高的小男孩走上講台,向大家介紹:「這是從中國轉來的陸仁同學,大家要多幫助他哦。」
那時候的陸仁,看起來比現在還要呆。他穿著不合身的短袖,背著個大大的書包,站在講台上不知所措。
老師安排作為班長的雅芝去照顧這個「外國友人」。雅芝原本以為語言不通會是個大麻煩,結果接觸下來才發現,這小子的日語基礎雖然有,但……怎麼說呢,路子非常野。
「陸仁同學,這個是橡皮。」小雅芝拿著橡皮教他。
小陸仁點點頭,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亞美爹(住手)?」
小雅芝愣住了。
「那……我們要去操場了。」
「哈雅古(快點)?」
後來的雅芝才知道,這小子的日語全是從深夜檔動畫片裡學的,詞彙量貧瘠且充滿了奇怪的歧義。
更巧的是,放學回家,她發現搬到隔壁的新鄰居正是陸仁一家。出於對那個遙遠國度的好奇,也出於某種想要糾正這小子奇怪日語的責任感,兩個小孩在院子的圍牆邊達成了「戰略互助協議」。
「我教你日語,你教我中文。」
「成交。」
從那天起,無論是抄作業、打遊戲,還是被高年級欺負後一起策劃反擊,兩人的身影就再也沒分開過。她看著他從那個隻會說怪話的小不點,抽條似的長成了現在這個滿嘴跑火車、偶爾又意外可靠的少年。
螢幕上的林克終於解開了神廟的謎題,陸仁鬆了一口氣,剛想轉身炫耀一下自己的解謎思路,卻發現身後沒了動靜。
他放下手柄,小心翼翼地轉過身。
雅芝靠在床頭,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睡著了。幾縷髮絲調皮地貼在她的臉頰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陸仁屏住了呼吸。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毫無防備地觀察她。
卸去了平日裡作為球隊經理的幹練,此刻的雅芝安靜得像個精緻的瓷娃娃。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紅潤,微微張開一條縫隙。
陸仁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房間裡安靜得隻能聽見主機散熱風扇的嗡嗡聲,還有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一種名為「衝動」的Debuff開始在他的大腦裡蔓延,理智的防禦塔正在被名為「荷爾蒙」的小兵瘋狂拆塔。
我就看一眼。陸仁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膝蓋跪在地板上,上半身慢慢前傾。
近了。
更近了。
甚至能感覺到她溫熱的鼻息撲在自己的臉上。
就在陸仁的鼻尖距離雅芝隻有幾厘米,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的時候——
「你想幹什麼?」
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陸仁渾身一僵,就像是被美杜莎的石化光線擊中,整個人定格在半空中,姿勢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原本緊閉雙眼的雅芝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眸子裡哪有半點睡意?分明寫滿了戲謔和狡黠,像是一隻守株待兔的小狐狸。
「我……那個……」
陸仁的大腦徹底宕機,語言模組丟失,支支吾吾半天沒憋出一個完整的句子。退也不是,進也不是,隻能維持著這個曖昧的姿勢,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
雅芝看著眼前這個慌亂的少年,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突然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托住了陸仁的後腦勺。
陸仁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感覺到一股力道傳來,緊接著,唇上傳來一陣溫軟的觸感。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像是羽毛拂過心尖,又像是電流瞬間竄遍全身。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止了流動。
雅芝鬆開手,重新靠回床頭,將被子拉高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聲音悶悶地傳出來:「笨蛋。」
陸仁保持著原本的姿勢,跪在地上,眼神呆滯,彷彿靈魂已經出竅飛向了外太空。
係統提示:玩家【陸仁】遭受暴擊,HP歸零,陷入【混亂】狀態,持續時間無限。
三秒鐘後,陸仁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差點帶翻了旁邊的檯燈。他在原地轉了兩圈,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指著門口,語無倫次地說:「水……我去喝口水!對,喝水!」
說完,他同手同腳地衝出了房間,背影看起來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房門關上的瞬間,原本還一臉淡定的雅芝瞬間破功。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像是煮熟的蝦子。她猛地翻身鑽進被窩,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隻覺得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啊啊啊啊!」
她在心裡無聲地尖叫,雙腳激動地在床尾瘋狂亂蹬,把床單蹬得皺皺巴巴。
自己剛才幹了什麼?怎麼就突然……親上去了?一定是晚飯吃太飽了腦供血不足!或者是被這傢夥的傻樣傳染了!
客廳裡。
陸仁站在飲水機前,手裡的水杯都在微微顫抖。
涼水順著喉管灌下去,卻怎麼也澆不滅心頭的那把火。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重啟自己的大腦,但嘴唇上那殘留的觸感卻像是在不斷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是……初吻吧?
是吧?
陸仁捂著臉,靠在牆上,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瘋狂上揚。
這算什麼?隱藏劇情觸發?好感度刷滿後的特殊事件?還是說……這就是通關獎勵?
他在客廳裡冷靜了足足五分鐘,直到心跳不再快得像要猝死,才重新端著水杯,像個做賊的一樣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
房間裡已經關了大燈,隻剩下那盞昏黃的小檯燈。
雅芝背對著他側躺在床上,整個人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陸仁輕手輕腳地把水杯放在桌上,關掉遊戲主機,然後鑽進自己的地鋪裡。
他側過身,看著床上的那個隆起的「蠶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贏了。」
他在黑暗中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寵溺和無奈,「徹底被你拿下了。」
床上的「蠶蛹」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應。
陸仁笑了笑,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睛:「晚安。」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過了許久,就在陸仁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時,床上的被子被悄悄拉開一條縫。
雅芝露出紅撲撲的臉蛋,看著地鋪上那個已經睡著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你也是。」
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
「晚安,我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