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太陽升起第三次的時候,陸仁覺得自己的腦漿都要被埼玉縣的酷熱給煮沸了。
手裡那本原本隻有幾頁草稿的戰術本,現在厚得像塊磚頭。書脊被翻得起毛,內頁密密麻麻全是黑紅藍三色原子筆留下的痕跡。如果不看封麵,光看裡麵那些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畫符和資料模型,大概會被人當成什麼邪教的召喚書。
「嘔——」
日向翔陽趴在體育館門口的垃圾桶旁,發出了一聲乾嘔。不是因為吃壞了肚子,而是單純跑吐了。 【記住本站域名 ->.】
這就是所謂的「練級」。沒有係統提示音,沒有金光閃閃的升級特效,隻有乳酸堆積帶來的痠痛,以及汗水流進眼睛裡的刺痛感。
「別在那裝死,下一場是生川。」陸仁路過日向身邊,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趕緊去把你的血條補滿。」
日向猛地彈起來,臉上還掛著生理性的眼淚,嘴裡卻喊著:「肉!我要吃肉!」
陸仁沒理這個單細胞生物,他找了個背陰的角落坐下,翻開那本「磚頭」。
這一頁記錄的是昨天下午對森然高中的第三局。
【實驗專案:三二傳體係(偽)】
【結果:失敗。】
【原因:影山飛雄與菅原孝支跑位重疊,導致中路真空。由於本人(陸仁)貪輸出,不僅沒能完成二次進攻,反而擋住了西穀的視線。】
【備註:就像是三個想搶方向盤的司機把車開進了溝裡。】
陸仁咬著筆帽,在「貪輸出」那三個字上狠狠畫了個圈。
這兩天的烏野,就像是一個正在進行大量程式碼重構的程式。舊的邏輯被推翻,新的演演算法還沒跑通,執行起來全是BUG。
有時候他們能打出令人瞠目結舌的配合——比如影山假裝傳球實則後撤,陸仁從接應位置插上,在這個瞬間,前排的日向和田中同時起跳。那一刻,森然的攔網手確實懵了,他們不知道該防誰,最後眼睜睜看著陸仁把球輕飄飄地吊進空檔。
但更多的時候,是「藍屏」宕機。
比如日向沖得太快撞倒了影山;比如澤村大地為了補位和西穀撞在一起;再比如陸仁算錯了輪次,發球違例。
「這哪裡是奇美拉,簡直是弗蘭肯斯坦的失敗品。」陸仁合上本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陸仁前輩,烏養教練叫集合了。」山口忠跑過來,手裡拿著水壺,看起來有些侷促。這孩子最近一直在練跳飄球,雖然成功率感人,但至少敢發了。
「來了。」陸仁撐著膝蓋站起來,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這一場的對手是生川高中。那群發球狂魔。
比賽開始不到五分鐘,烏野的一傳線就被炸得千瘡百孔。
「抱歉!」田中臉接一球,整個人向後仰倒,球飛向了觀眾席。
「別在意!下一球!」澤村大地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啞。
陸仁站在網前,對麵是生川的主攻手。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盯著球,而是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月島螢。
這根電線桿子正漫不經心地舉著手,準備攔網。
「喂,眼鏡仔。」陸仁突然開口。
月島轉過頭,一臉「你很煩」的表情。
「待會兒這球,我不攔。」陸仁說得理直氣壯,「我累了,想偷懶。」
月島的眉毛跳了一下:「哈?」
「我要去後排接應,前排這片天就交給你了。」陸仁指了指頭頂,「要是被打穿了,我就把你耳機線剪斷。」
沒等月島反駁,生川的發球已經過來了。
這球發得不算好,西穀一個魚躍穩穩起球。影山到位,傳給了左翼的田中。田中扣球得分,拿回發球權。
輪轉。
生川組織進攻。球傳到了四號位,那是他們的王牌。
陸仁果然如他所說,在對方起跳的瞬間,不僅沒有起跳攔網,反而向後撤了一步,擺出一副「我看戲」的姿態。
這就導致烏野的攔網牆瞬間缺了一大塊。
月島螢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混蛋前輩是認真的!
原本應該是雙人攔網,現在變成了他一個人的單挑。如果他不去封堵斜線,身後的防守區域就會完全暴露。
「切。」
月島咋舌,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沒有盲目起跳,而是等到對方揮臂的瞬間,雙手向左側極力伸展。
「ONE TOUCH!」
球打在月島的手指上,彈向後場。
「NICE!」澤村大地撲救起球。
陸仁在後排接到了這個球,但他沒有傳給影山,而是直接上手墊給了已經衝到網前的日向。
「快攻!」
日向像個裝了彈簧的跳蚤,在空中截住球,狠狠砸下。
得分。
「這球觸球不錯嘛。」陸仁走回前排,經過月島身邊時,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看來你一個人也能幹兩個人的活。」
月島推了推眼鏡,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語氣裡全是冰碴子:「你是故意的。」
「什麼?」陸仁裝傻,「我那是戰術性後撤。」
「把防守壓力全部甩給我,這就是你的戰術?」月島冷笑,「真是卑鄙的大人。」
「有效就行。」陸仁聳聳肩,「而且,你剛才那個攔網手型,比之前硬多了。是不是被逼急了才肯動真格?」
月島沒有回話,隻是轉身走回位置,背影看起來比平時僵硬了幾分。
陸仁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月島螢,施壓有效,但仇恨值過高,需注意尺度。】
一整天的比賽下來,烏野的戰績慘不忍睹。
輸多贏少。
那種「奇美拉」戰術偶爾能打出神來之筆,把強豪隊伍嚇一跳,但更多時候是把自己人搞得暈頭轉向。
晚飯後的自由練習時間,體育館裡依舊燈火通明。
陸仁沒有去練球,他盤腿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著幾張A4紙,上麵畫著新的站點陣圖。
「這裡,如果影山前插,我就必須退到五號位。」陸仁咬著筆桿,自言自語,「但這樣一來,快攻的掩護就沒了。」
「你在畫迷宮嗎?」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是音駒的孤爪研磨。這隻布丁頭貓咪手裡拿著遊戲機,正低頭看著陸仁的圖紙。
「在寫攻略。」陸仁頭也不抬,「我們在打一個名為『全國大賽』的副本,目前卡關了。」
研磨在他旁邊坐下,視線落在圖紙上那個混亂的跑位路線上:「太複雜了。如果每個齒輪都要思考,轉速會變慢。」
「沒辦法,硬體不夠,軟體來湊。」陸仁指了指遠處的日向和影山,「那兩個是單執行緒生物,隻能靠指令行動。我想做的,是給他們裝個多核驅動。」
「小心過載燒壞了。」研磨淡淡地評價。
「燒壞了就重啟。」陸仁在紙上劃掉一條線,重新畫了一條,「隻要別炸機就行。」
這時候,烏養教練走了進來,拍了拍手:「全員集合!開會!」
烏野的眾人拖著沉重的步伐圍攏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睛裡還亮著光。
這就是這支隊伍最可怕的地方。他們不知道什麼叫放棄,隻知道「再來一球」。
「今天的錄影我看過了。」烏養繫心指著電視螢幕,上麵定格著陸仁和西穀搶球撞在一起的畫麵,「亂!太亂了!你們是在跳廣場舞嗎?」
大家羞愧地低下頭。
「但是。」烏養話鋒一轉,按下了播放鍵。
畫麵繼續。雖然兩人撞在了一起,但球奇蹟般地彈了起來,東峰旭在後排跟進,一記重扣得分。
「亂中取勝,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樣子。」烏養看著這群少年,「別怕犯錯。現在的失誤,是為了將來不失誤。陸仁提出的這個多點進攻體係,雖然現在看起來像坨屎,但裡麵有金子。」
陸仁在心裡吐槽:教練你這比喻能不能文雅點。
「明天繼續練。」烏養揮手,「解散!陸仁、影山、月島,你們三個留一下。」
其他人散去,三人站在教練麵前。
「陸仁,你的筆記給我看看。」
陸仁把那本「磚頭」遞過去。
烏養翻了幾頁,臉色變得有些古怪。裡麵不僅有戰術分析,還有對每個隊友的吐槽,甚至記錄了生川那個發球很猛的傢夥每次發球前會習慣性摸鼻子。
「你觀察得很細。」烏養合上本子,「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把所有壓力都分攤到每個人身上,最先崩斷的會是誰?」
陸仁沉默了一秒,看向月島。
月島正低頭看著地板,似乎在發呆,但陸仁知道他在聽。
「防守端的壓力,現在確實集中在月島身上。」陸仁坦言,「因為我們需要他的高度和腦子來做第一道過濾。如果他崩了,這套體係就廢了。」
「所以我沒崩。」月島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體育館裡很清晰。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嘲諷意味的眼睛裡,此刻少見地沒有笑意,隻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倔強。
「別擅自認定我會崩斷。」月島看著陸仁,「雖然你的戰術很讓人火大,總是讓我去填坑。但隻要是合理的判斷,我就能跟上。」
陸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小子,終於咬鉤了。
「哦?是嗎?」陸仁挑眉,「那明天我要加大力度了。別到時候哭著找哥哥。」
月島的臉黑了一下:「去死。」
「行了行了。」烏養打斷了他們的鬥嘴,「影山,你的問題是太想配合他們。你是二傳手,你要控製節奏,而不是被他們帶著跑。如果陸仁的跑位亂了,你就別傳給他,直接罵他。」
影山轉頭看向陸仁,眼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可以罵嗎?」
「你可以試試。」陸仁把指關節捏得哢哢響,「看看咱們誰先罵哭誰。」
會議結束,走出體育館的時候,夜風已經有些涼意。
陸仁抬頭看了一眼星空。東京的星星比宮城縣少多了,都被地麵的霓虹燈遮住了光芒。
「喂,陸仁。」影山走在他旁邊,突然問道,「我們真的能變強嗎?」
「廢話。」陸仁把雙手枕在腦後,「我們現在是在打補丁。每輸一球,就是發現一個BUG。等把這些BUG都修好了,這遊戲就通關了。」
「通關之後呢?」日向不知道從哪竄出來,湊熱鬧地問。
陸仁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體育館,又看了一眼這群雖然累得半死但依然吵吵鬧鬧的隊友。
「通關之後?」陸仁笑了笑,從兜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
「那就開二週目,去打更難的BOSS啊。」
遠處傳來清澤雅芝的喊聲:「陸仁!你要是再不回來洗澡,熱水就要被西穀搶光了!」
「來了!」
陸仁應了一聲,拔腿就跑。
「西穀你給我留點!別在澡堂裡練自由式!」
這就是烏野的日常。混亂、嘈雜、充滿BUG,但正在以一種雖然緩慢卻不可阻擋的勢頭,向上攀升。
而陸仁口袋裡的那本戰術本,明天大概又要厚上幾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