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內的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的池塘。
隻聽得見鉛筆芯在紙麵上摩擦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不知道是誰抖腿帶動的桌椅共振頻率。
陸仁轉著筆,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卷子十分鐘前就寫完了。這種程度的題目對他來說,連新手村的史萊姆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路邊必須要踩碎的陶罐。他側過頭,視線掃過考場的另一端。 看書首選,.超給力
那裡坐著影山飛雄。
這位球場上的「王者」,此刻握筆的姿勢像是在握著一把匕首,正準備跟試卷進行白刃戰。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比打滿五局比賽還要多。那不是在思考,那是在試圖用念力把答案從虛空中抓取出來。
再看前排的日向翔陽。
這小個子整個人都在高頻震動。每寫一個單詞,都要停下來深呼吸,彷彿那個單詞會突然跳起來咬他一口。他的橡皮已經被擦得隻剩指甲蓋大小,桌麵上全是灰色的橡皮屑,像是一場慘烈戰役留下的殘骸。
還有田中和西穀。
這兩人在不同的考場,但陸仁完全能想像出他們的狀態——大概正對著古文默寫題,絕望地向神明祈禱,或者試圖用「根性」來感動閱卷老師。
「收卷。」
監考老師的聲音如同天籟,又如同喪鐘。
影山手裡的筆「啪」地一聲斷了。日向整個人癱軟在桌子上,魂魄似乎順著嘴巴飄了出來。
陸仁站起身,收拾好文具。
這場名為「期末考試」的副本,終於強製結束了。至於掉落物是「東京遠征門票」還是「補習班地獄體驗券」,就看這群單細胞生物能不能在蔬菜汁的死亡威脅下,爆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潛能。
……
幾日後,體育館。
氣氛凝重得像是要宣佈世界末日。
武田老師手裡捏著幾張薄薄的紙,表情高深莫測。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麵前站成一排的四個「罪人」。
日向、影山、田中、西穀。
四人雙手合十,緊閉雙眼,臉色慘白,嘴裡念念有詞。如果仔細聽,大概能聽到「佛祖保佑」、「不要補習」、「我想去東京」之類的碎碎念。
澤村大地站在一旁,抱著手臂,臉色也不太好看。如果這四個主力去不了,那烏野基本就是去東京送菜的。
「咳。」
武田老師清了清嗓子。
四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關於期末考試的成績……」武田老師頓了頓,似乎在享受這種掌握生殺大權的感覺,或者單純是在組織語言,「雖然過程非常驚險,甚至有幾科是低空掠過……」
日向猛地睜開眼,瞳孔地震。
「但是!」武田老師臉上綻放出了笑容,「全員,及格!沒有掛科!」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後。
「哇啊啊啊啊啊——!!!」
爆發出的歡呼聲差點把體育館的屋頂掀翻。
日向和影山這兩個平時見麵就掐的死對頭,此刻竟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田中脫掉了上衣在空中揮舞,西穀則跪在地上,對著天花板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太好了!!不用補習了!!」
「東京!!我們來了!!」
「烤肉!!強校!!貓又教練!!」
看著這群瘋魔的傢夥,陸仁站在角落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至於嗎?」他涼涼地開口,「不就是考了個及格?放在RPG遊戲裡,這也就是剛好達到『不被踢出伺服器』的最低門檻,連個成就獎盃都沒有。」
「陸仁!你根本不懂!」田中淚流滿麵地衝過來,想給陸仁一個擁抱,被陸仁嫌棄地側身躲開,「你知道這幾天我們是怎麼過的嗎?那是地獄!是煉獄啊!」
「每天晚上做夢都是英文單詞在追殺我!」日向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如果不背完,就要喝那種綠色的毒藥……嗚嗚嗚……」
「那是蔬菜汁。」陸仁糾正道,「富含維生素,對身體好。」
「那是生化武器!」影山居然也附和了一句,看來那幾杯蔬菜汁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比及川徹的發球還要大。
澤村大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垮了下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都做好隻有一半人去東京的準備了。」
菅原孝支笑著拍了拍大地的肩膀:「這下可以全員出動了。多虧了陸仁的特訓。」
「別謝我。」陸仁擺擺手,「是他們求生欲太強。人類在麵臨『社死』和『食物中毒』的雙重威脅下,智商確實會暫時性佔領高地。」
就在這群笨蛋還在慶祝劫後餘生的時候,體育館的大門再次被拉開。
清水潔子走了進來。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小身影。
那是之前日向試圖「傳教」的那個女生,穀地仁花。
她穿著烏野的校服,整個人縮在清水潔子身後,像隻受驚的倉鼠。看到體育館裡這群光著膀子亂吼亂叫的野獸,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看起來隨時準備撥打報警電話。
「那個……」清水潔子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原本還在發瘋的田中和西穀瞬間石化,然後以光速整理好儀容,立正站好,臉上露出了自認為最帥氣(實則很油膩)的笑容。
「潔子學姐!有什麼吩咐!」
清水潔子把身後的女生讓了出來:「這是穀地仁花同學。從今天開始,她作為排球部的新經理,正式加入我們。」
空氣再次凝固。
穀地仁花緊緊抓著衣角,頭都不敢抬,聲音抖得像是在風中飄零的落葉:「請、請多指教!我、我什麼都不會……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對不起!!」
說完,她猛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差點一頭撞在地上。
「噢噢噢噢——!!!」
比剛才慶祝考試及格還要大十倍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新經理!!」
「真的是新經理!!」
「我們要有三個經理了!!」
田中和西穀感動得熱淚盈眶,兩人跪在地上,雙手高舉,彷彿在膜拜女神。
日向也興奮地跳了起來:「穀地同學!你真的來了!太好了!我就說排球部很有趣吧!」
麵對這群熱情過頭的生物,穀地仁花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她驚恐地看著田中和西穀,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兇相(其實是在發呆)的影山,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陸仁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他擋在了那群正在釋放過量荷爾蒙的笨蛋麵前,低頭看著這個快要嚇死的新人。
「別理他們。」陸仁指了指身後,「這群人剛從『掛科』的刑場上下來,現在腦子有點不正常。平時雖然也是笨蛋,但不至於這麼吵。」
穀地仁花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稍微正常一點的男生。
「我叫陸仁。」陸仁簡單地自我介紹,「隊裡的接應,兼職戰術分析,偶爾客串這群單細胞生物的飼養員。」
「飼、飼養員?」穀地仁花愣了一下。
「沒錯。」陸仁指了指日向,「尤其是那個橘色的,如果不看緊點,他可能會把自己累死在球場上。所以,我們需要有人幫忙看著。」
他頓了頓,看著穀地仁花的眼睛:「經理的工作不輕鬆。洗衣服、灌水、記錄資料、還要忍受汗臭味。這不是什麼光鮮亮麗的角色,在遊戲裡,這就是純粹的後勤輔助,沒有輸出,沒有MVP結算畫麵。」
穀地仁花縮了縮脖子。
「但是,」陸仁話鋒一轉,「對於一支隊伍來說,輔助和輸出一樣重要。甚至在長線副本裡,沒有補給,輸出再高也得跪。我們需要你。」
不是「歡迎」,也不是「請多指教」,而是「我們需要你」。
穀地仁花怔住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村民B,是背景板裡可有可無的角色。從來沒有人這麼直白地告訴她:你是被需要的。
「好、好的!」她結結巴巴地回答,雖然還是在發抖,但眼神裡多了一點光,「我會努力的!就算……就算隻是村民B,也會努力送好水的!」
「這就對了。」陸仁滿意地點點頭。
那邊,日向已經沖了過來,拉著穀地仁花開始介紹其他人。
「這是影山!雖然臉很臭但是傳球很厲害!」
「我是日向!是要成為王牌的人!」
「那是月島,性格很惡劣,小心點!」
看著漸漸融入(或者是被強行拖入)集體的穀地仁花,雅芝湊到陸仁身邊,用手肘捅了捅他。
「行啊陸仁,嘴上說著嫌麻煩,剛才那番話挺暖男的嘛。」
「我隻是在陳述事實。」陸仁麵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戰術板,「東京遠征是連戰,如果沒有足夠的後勤保障,這群笨蛋的體力條撐不過第三天。多一個經理,我們的續航能力至少能提升30%。」
「是是是,資料狂魔。」雅芝笑著吐槽,「明明就是看人家小姑娘快被嚇哭了,心軟了吧。」
陸仁沒接話,隻是看著場內。
全員到齊。
考試通關。
裝備更新(雖然隻是加了個輔助)。
「好了。」澤村大地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既然大家都及格了,新經理也加入了,那麼接下來——」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隊長的氣場全開。
「目標東京!我們要去跟全國級別的強校交手!這是一個月後的春高預選賽前,最好的練級機會!誰都不許掉隊!」
「是!!!」
回答聲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就連剛才還在哭訴背單詞太苦的四人組,此刻也換上了一副要把東京吃乾抹淨的貪婪表情。
陸仁合上戰術板,嘴角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雖然隻是一群剛過及格線的笨蛋,雖然新來的輔助還是個一級小號,雖然裝備破破爛爛。
但這支隊伍,終於要走出新手村,去見識一下真正的世界BOSS了。
「喂,陸仁!」日向在遠處喊道,「快來!影山說要試那個新快攻!」
「來了。」
陸仁慢悠悠地走過去。
「別高興得太早。」他一邊走一邊潑冷水,「東京的那群貓頭鷹和野貓,可比期末考試的卷子難對付多了。到時候被打哭了,我可沒有蔬菜汁給你們喝。」
「哈?誰會哭啊!」
「就是!我要把他們全部打趴下!」
陽光穿過體育館的高窗,灑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混合著汗水和橡膠的味道。
這是屬於他們的夏天。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