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體校訓練館的空氣裡,那股混雜著橡膠、汗水和跌打酒的味道似乎比昨天更濃烈了些。
陸仁套著一件明顯大兩號的紅色訓練背心,站在場邊做拉伸。背心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讓他看起來像個混進狼群的哈士奇。他對麵,是那六個正在進行扣球熱身的「巨人」。
「那是省青年隊的主力二傳,外號『算盤』,因為腦子精。」趙剛指著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傳球卻快得像變魔術的傢夥,「那個大個子副攻,兩米零二,以前練跳高的。至於那個光頭主攻……昨天你領教過了,外號『重炮』。」
陸仁吞了口唾沫,感覺自己不是來打球的,是來送人頭的。
「去吧,替補隊缺個接應。」趙剛在陸仁屁股上踹了一腳,「別給我丟人,起碼撐過一局。」
陸仁踉踉蹌蹌地跑上場。替補隊的二傳是個看起來稍微和善點的寸頭哥,沖他咧嘴一笑:「小兄弟,待會兒球給你,你隻管扣,被攔了算我的。」
「哥,我主要負責地麵……」陸仁話還沒說完,哨聲響了。
對麵發球。
陸仁本能地壓低重心,大腦裡的「遊戲引擎」開始飛速運轉。按照高中聯賽的節奏,他會先觀察對方發球手的站位,預判球路,然後計算落點,最後移動。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嘭!」
沒有多餘的助跑動作,沒有花哨的假動作。球離開手的瞬間,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瞬間出現在眼前。
陸仁的視網膜剛捕捉到球的殘影,身體還沒來得及下達指令,球就已經砸在了他腳邊不到半米的地方,反彈起來的高度直接越過了他的頭頂。
地板震動的感覺順著鞋底傳導上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界內!」
陸仁僵在原地,保持著準備接球的姿勢,像個卡頓的NPC。
太快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強力跳發」,這就是單純的暴力。如果說及川徹的發球是精準製導飛彈,那這幫人的發球就是覆蓋式轟炸,根本不講道理。
「別愣著!動起來!」趙剛在場邊吼道,「你的預判呢?被狗吃了?」
陸仁咬牙,拍了拍臉頰。再來。
接下來的十分鐘,陸仁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男排的暴力美學」。
以前在烏野,麵對強敵時,大家還能通過戰術跑位、時間差來尋找突破口。但在絕對的力量和速度麵前,那些花哨的戰術顯得如此蒼白。
對麵那個兩米零二的副攻手,攔網時根本不需要預判。他隻需要等球傳出去,然後再起跳。因為他的臂展和彈跳足以覆蓋所有的進攻線路。這就是純粹的數值碾壓。
「好球!」
陸仁狼狽地在地上打了個滾,勉強起了一個球。球飛向三號位,替補二傳迅速調整,把球推到了二號位。
「給我的?」陸仁看著飛來的排球,腎上腺素飆升。
既然防不住,那就攻一次!
他助跑,起跳。身體在空中舒展,手臂揮動。
然後,天黑了。
對麵那個光頭主攻和高個副攻並排跳起,四隻大手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把光線遮得嚴嚴實實。
陸仁在空中試圖變線,想打一個手出界。
「啪!」
球剛離手,就被狠狠地摁了回來。速度比去的時候還要快,直接砸在陸仁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帶倒在地。
「想打手出界?」光頭落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戲謔,「小兄弟,動作太明顯了。你的眼神早就把你出賣了。」
陸仁揉著發麻的肩膀爬起來,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反而上來了。
他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實。這幫人並不是沒腦子,相反,他們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在高中聯賽,陸仁習慣了「思考-決策-行動」的三步走流程。因為高中生的球速給了他思考的時間,就像回合製遊戲,你有一回合的時間去想對策。
但在這裡,是即時戰略遊戲,而且是開了八倍速的。
這幫省隊的大佬,根本不需要像他那樣刻意去計算。長年累月的訓練和高強度對抗,已經把戰術意識刻進了脊髓裡。看到球的一瞬間,身體就已經做出了最優解。
這是「本能」與「計算」的差距。
「再來!」陸仁大喊一聲,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既然算不過來,那就不算了。
陸仁深吸一口氣,強行關閉了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資料分析模組。什麼落點概率、什麼旋轉係數,統統扔進回收站。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球上,以及對手的肌肉動態上。
對麵再次發球。
這一次,陸仁沒有去預判落點,而是死死盯著對方發球手揮臂瞬間的手腕抖動。
手腕外翻,是飄球?不,最後時刻扣腕了!
身體比大腦先動了。陸仁向左跨出一大步,雙臂併攏,下壓。
「砰!」
球重重砸在小臂上,那種骨肉分離般的劇痛瞬間襲來。但這一次,球沒有飛上看台,而是高高地彈起,雖然不到位,但起碼還在場內。
「好一傳!」替補二傳大喊一聲,跑過去修正傳球。
陸仁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自己紅腫的小臂,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
接到了。
雖然隻是運氣成分居多,但那種捕捉到野獸軌跡的快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炸開了。
比賽繼續。
陸仁徹底把自己當成了一塊海綿,一次次地摔倒,一次次地爬起。他不再執著於完美的到位率,而是想盡一切辦法把球留在空中。用手,用腳,甚至用臉。
有一個球,對麵副攻打了一個極快的三號位短平快。陸仁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側前方撲去,單手在落地前墊了一下。
球救起來了。
雖然隨後就被對麵反擊得分,但那個兩米零二的高個子落地後,詫異地看了陸仁一眼:「反應挺快啊,屬猴的?」
「屬小強的。」陸仁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場邊的趙剛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嘴角難得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這小子,適應力比想像中強。
雖然技術粗糙,身體單薄,但在這種高壓環境下,並沒有被打崩心態,反而開始嘗試用野路子去破解正規軍的攻勢。這種「滾刀肉」的屬性,纔是競技體育裡最寶貴的天賦。
兩個小時的對抗賽結束。
陸仁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感覺靈魂已經飄到了天府廣場。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是不疼的,尤其是膝蓋和手腕,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
「起來,別躺著裝死。」
一瓶水砸在他胸口。
陸仁費力地睜開眼,看見那個光頭主攻正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礦泉水。
「謝……謝哥。」陸仁擰開瓶蓋,一口氣灌下去半瓶,感覺活過來了一半。
「剛才那個防守不錯。」光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差點又把陸仁拍散架,「雖然姿勢難看了點,跟狗搶食似的,但球沒落地就是好球。」
「哥,你們這打法……太嚇人了。」陸仁苦笑,「我就感覺像是在跟一群高達打球。」
「高達?」光頭樂了,「我們這叫基本功。你們那邊的排球,我看過兩眼,太磨嘰。傳來傳去,花裡胡哨的。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那些都是扯淡。」
這時,趙剛走了過來。
「行了,別在那兒吹牛逼了。」趙剛把那群省隊隊員轟去拉伸,然後低頭看著陸仁,「感覺怎麼樣?」
「感覺……我想回家。」陸仁實話實說,「教練,這就是滿級號的世界嗎?太絕望了。」
「絕望就對了。」趙剛在他身邊坐下,「你知道為什麼讓你跟他們打嗎?」
「讓我認清現實?」
「屁。」趙剛罵了一句,「是為了讓你開眼。你們打的那種高中排球,講究的是『連貫』,是『維繫』。但到了高水平,講究的是『終結』。每一個球,都要當作最後一球來打。進攻要凶,防守要硬,沒有那麼多給你思考人生的時間。」
趙剛指了指正在打鬧的省隊隊員們:「他們也不是沒腦子,隻是他們的腦子已經跟身體合二為一了。你要學的,不是他們的力量,那個你一時半會兒練不出來。你要學的是他們的『節奏』。」
「節奏?」
「對,那種壓迫感。」趙剛做了個手勢,「那種『老子這一球下去你就得死』的氣勢。你打球太文明瞭,太講道理。回去以後,把這裡的土匪氣帶一點回去。」
陸仁若有所思。
土匪氣?
他腦海裡浮現出及川徹那張精緻的臉,還有影山飛雄那副乖寶寶的樣子。如果自己在比賽裡突然掏出一股子「四川省隊」的野蠻勁兒……
畫麵太美,不敢想。
「明天就回日本了?」趙剛問。
「嗯,後天的機票。」
「行。」趙剛站起身,從兜裡掏出一個排球。這個球看起來有些舊了,表皮磨損得很厲害,但充氣很足。
「這個拿著。」趙剛把球扔給陸仁。
陸仁接住,發現球上籤滿了名字。
「這是這幫小子去年拿全國青年錦標賽冠軍時的訓練球。」趙剛淡淡地說,「帶回去,沒事摸摸,感受一下上麵的手感。別忘了在這裡遭的罪。」
陸仁抱著那個球,心裡突然有點堵得慌。雖然這幾天被虐得死去活來,但真要走了,竟然還有點捨不得這股子汗臭味。
「教練,我能帶點什麼特產回去給隊友嗎?」陸仁問,「比如火鍋底料什麼的?」
趙剛冷笑一聲:「帶什麼底料?俗。你把這幾天的訓練成果帶回去,那就是最好的特產。」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回去告訴那幫日本小孩,排球這玩意兒,不光有熱血和羈絆,還有一種東西,叫『暴力美學』。讓他們嘗嘗咱們四川的『麻辣味』。」
陸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了,教練。我會讓他們辣得流眼淚的。」
……
離開訓練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清澤雅芝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個大袋子。看到陸仁一瘸一拐地出來,她急忙迎上去,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調侃,而是默默地把一袋熱騰騰的糖油果子塞進他手裡。
「還活著?」她輕聲問。
「半死不活。」陸仁咬了一口糖油果子,甜膩軟糯的口感瞬間撫平了身體的疲憊,「但是,爽。」
「趙教練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讓我帶點特產回去。」陸仁把那個簽滿名字的排球舉起來,借著路燈的光看了看,「雅芝,你說我要是把這種『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的風格帶回烏野,大家會不會恨死我?」
雅芝想了想那個畫麵。日向翔陽大概會興奮地跳起來,影山飛雄會一臉認真地記筆記,月島螢會一臉嫌棄但身體誠實地跟著練,至於山口忠……大概會哭吧。
「恨不恨我不知道。」雅芝幫他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但我知道,今年的春高預選賽,肯定會很有意思。」
陸仁看著成都繁華的夜景,深深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
這趟「回城補給」的副本,終於通關了。雖然掉了一層皮,但換回來的經驗值和裝備,絕對物超所值。
「走了,回家打包行李。」陸仁把最後一口糖油果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還得想想怎麼把那一箱子火鍋底料塞進託運箱,那是給田中的,這貨肯定愛吃。」
「你不是說不帶底料嗎?」
「教練說的是我不帶,沒說不給隊友帶啊。那種變態辣的,給及川徹留一包,下次見麵送給他,辣死那個花孔雀。」
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