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冬天的早晨,天亮得並不乾脆。厚重的雲層像一張沒載入完的貼圖,灰濛濛地蓋在頭頂。
被子裡是封印,外麵是極寒地獄。陸仁把頭縮排被窩,試圖通過物理隔絕來逃避早起這個殘酷的現實。但清澤雅芝顯然不吃這一套,她掀被子的動作熟練得像是個專業的拆遷辦主任。
「起——床——啦!」
陸仁感覺一股冷風直灌天靈蓋,還沒來得及哀嚎,就被丟過來的一件羽絨服蓋住了臉。
「再不起,熊貓都要下班了。」雅芝的聲音活力四射,完全聽不出昨天坐了一天飛機的疲憊。
樓下,陸德已經發動了車子。這位昨晚剛經歷過「社死」的大齡堂哥,此刻正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生無可戀地趴在方向盤上。
陸仁拉開車門坐進去,遞過去一瓶熱牛奶:「哥,節哀。」
陸德轉過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托你的福,我媽今早六點就來敲門,說給我安排了三個相親物件。上午見護士,中午見老師,下午見公務員。她說隻要我不帶男的回來,帶個母猴子她都能接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仁差點沒繃住笑,趕緊把臉埋進圍巾裡:「這是好事,這是為了家族繁衍的偉大事業。」
「滾。」
車子駛入早高峰的車流。成都的堵車有一種獨特的鬆弛感,大家都不急,偶爾按兩下喇叭也是有氣無力的。
第一站是熊貓基地。
到了地方陸仁才明白,什麼叫「人山人海」。售票口排隊的人群比東京早高峰的地鐵還要誇張,各地方言混雜在一起,讓陸仁一度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麼大型副本的集結大廳。
「這伺服器負載過高了吧?」陸仁看著密密麻麻的人頭,感覺自己的社恐屬性正在讀條。
雅芝卻興奮得很,拉著他的袖子在人群裡穿梭,硬是憑藉著身法擠到了最前麵。
圍欄裡,一隻黑白糰子正癱在木架上,手裡抓著根竹筍,嚼兩口,歇三秒。那個姿勢,那個神態,簡直就是放假在家的陸仁本人。
「啊啊啊!好可愛!」雅芝捧著臉,眼睛裡全是星星,「你看它那個耳朵!還會動!」
陸仁雙手插兜,冷靜點評:「這就是頂級掠食者的從容嗎?靠賣萌就能獲得長期飯票,這職業規劃我給滿分。」
「你不覺得它很像你嗎?」雅芝指著那隻翻了個身繼續睡的熊貓。
「胡說。」陸仁反駁,「它的體脂率比我高多了。而且我打遊戲的時候手速很快,它連翻身都要蓄力。」
旁邊一個同樣來看熊貓的大爺聽到了,樂嗬嗬地插嘴:「小夥子,這叫巴適。成都嘛,就是要慢。」
陸仁看了一眼大爺,又看了一眼熊貓,突然覺得如果有來世,投胎做個成都的熊貓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不用跑動,不用接一傳,更不用麵對牛島若利那種不講道理的左撇子重炮。
逛完熊貓基地,陸德開車帶他們去吃午飯。
為了報復陸仁,陸德特意找了一家看起來就很「蒼蠅館子」的火鍋店。紅油在鍋裡翻滾,花椒的味道嗆得人直打噴嚏。
「吃!多吃點!」陸德往陸仁碗裡夾了一大筷子毛肚,「這可是正宗的特辣,在日本吃不到吧?」
陸仁麵無表情地夾起毛肚,在油碟裡裹了一圈,塞進嘴裡。
辣味在舌尖炸開,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通透的爽感。
「還行。」陸仁評價道,「比輸給白鳥澤那天的心情要甜一點。」
陸德:「……」
這小子是魔鬼嗎?吃個火鍋還要搞這種比喻?
下午的行程是武侯祠。
紅牆竹影,古柏森森。這裡比熊貓基地要清靜不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肅穆的味道。
走到諸葛亮的塑像前,陸仁停下了腳步。
他對歷史其實不太感冒,但對於「軍師」這個職業,他有著天然的親切感。在遊戲裡,這就是那個負責控場、製定戰術、把隊友的能力最大化的核心角色。
「這就是那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雅芝站在旁邊,小聲問道。
「嗯。」陸仁看著塑像手裡的羽扇,「也是個操心的命。隊友太坑,老闆太理想主義,隻能自己一個人扛著隊伍往前走。典型的單核帶隊,後期還沒藍了。」
「能不能說點好聽的?」雅芝白了他一眼,「人家那是忠義。」
「在戰術層麵,這就是資源分配不合理。」陸仁習慣性地開始復盤,「如果蜀國能多幾個像樣的輸出位,也不至於讓他一個輔助去打野。」
說到這裡,陸仁突然愣了一下。
這配置,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
現在的烏野,其實有點像早期的蜀國。日向是那個衝鋒陷陣的先鋒,影山是天賦異稟的大將,大地是穩重的主公。而自己……
陸仁摸了摸下巴。
自己充其量算個還在新手村練級的謀士,離諸葛亮這種滿級號還差得遠。但有一點是共通的——要想贏,光靠蠻力是不行的。
「在想什麼?」雅芝見他不說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想怎麼把影山那個單細胞生物的腦子升級一下。」陸仁回過神,「或者給他裝個外接處理器。」
「你又在說怪話了。」雅芝拉起他的手,「走啦,去那邊拍照,那個紅牆很好看。」
陸仁被她拖著走,回頭又看了一眼諸葛亮的塑像。
那塑像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裡,羽扇輕搖,彷彿看穿了千年的時光。陸仁居然從那張泥塑的臉上讀出了一絲嘲諷:小夥子,路還長著呢。
出了武侯祠,旁邊就是錦裡。雖然商業氣息重了點,但那種古色古香的建築風格還是很唬人的。
陸德這時候接了個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完了。」陸德掛了電話,手都在抖,「我媽說那個護士沒看上我,給我安排了晚上的加場。這次是個法醫。」
陸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法醫好啊。這職業冷靜、理智,而且特別懂人體結構。以後你要是哪裡不舒服,都不用去醫院,在家就能給你解剖了。」
「陸仁!!!」陸德發出一聲慘叫,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為了安撫瀕臨崩潰的堂哥,陸仁提議去杜甫草堂散散心。
草堂比武侯祠更幽靜,茅屋雖然是修繕過的,但那種「八月秋高風怒號」的淒涼感還是能感覺出一二。
「這就是文人的浪漫嗎?」陸仁看著那幾間茅屋,「房子都破成這樣了,還想著『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覺悟,確實比我們打排球的高。」
「那是情懷。」雅芝糾正道,「就像大地學長想去春高一樣,不是為了利益,是為了心中的道。」
陸仁沉默了。
他看著池塘裡枯萎的荷葉,突然覺得雅芝說得對。自己一直用遊戲的邏輯去解構這個世界,計算得失,權衡利弊。但有些東西,是資料麵板上顯示不出來的。
比如日向那個永遠不知疲倦的起跳,比如影山那個想要傳出完美一球的執念,比如大地那個想要再贏一場的渴望。
這些東西沒有數值,但往往能打出暴擊。
「怎麼了?突然這麼深沉。」雅芝湊過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沒什麼。」陸仁笑了笑,「隻是覺得,偶爾當個傻瓜,好像也不錯。」
天色漸晚,三人驅車前往天府廣場。
這裡是成都的心臟,巨大的**塑像矗立在廣場中央,揮手的姿勢氣吞山河。周圍是現代化的摩天大樓,霓虹燈開始閃爍,把夜空染成了彩色。
陸仁站在廣場邊緣,看著車水馬龍。
「明天就要回去了吧?」雅芝手裡拿著一串糖油果子,吃得嘴角沾了糖漿。
「嗯。」陸仁點頭,「寒假也要結束了。」
「怕不怕?」
「怕什麼?」
「回去就要特訓了啊。」雅芝看著他,「烏養教練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還有那個什麼春高,聽起來就好難。」
陸仁從她手裡搶過一顆糖油果子,塞進嘴裡。
外酥裡嫩,甜得發膩。
「怕個屁。」陸仁嚼著果子,含糊不清地說,「現在的烏野,雖然裝備還沒成型,等級也不夠高。但我們有掛。」
「掛?」雅芝疑惑。
「我啊。」陸仁指了指自己的腦子,「還有影山那個怪物,日向那個體力槽無限的bug。隻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零件組裝好,就算是滿級boss,也能給他磨掉一層皮。」
雅芝看著他。
此時的陸仁,站在成都繁華的夜景裡,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懶散和漫不經心。那種名為「野心」的東西,正在他眼底一點點匯聚。
就像是一個即將踏入最終副本的玩家,正在檢查自己的揹包和技能欄。
「那就好。」雅芝笑了,把剩下的糖油果子都塞給他,「多吃點,把藍條補滿。回去之後,可是要拚命的。」
陸仁看著手裡的竹籤,又看了看遠處燈火輝煌的城市。
這次回來,雖然隻有短短幾天,但那種名為「家」的鬆弛感,確實把他在之前比賽裡緊繃的神經給熨平了。
就像是回城補給了一波狀態,修好了裝備,還順便拿了個雙倍經驗的buff。
陸仁衝著不遠處正在打電話跟老媽解釋自己為什麼還沒到相親地點的陸德喊道,「別解釋了!趕緊帶我們去吃宵夜!我要吃蹄花!還要吃兔頭!」
陸德在那邊掛了電話,一臉悲憤地轉過身:「吃吃吃!就知道吃!我都要被逐出家門了!」
「這叫化悲憤為食慾。」陸仁大笑,「走吧,今晚我請客,用我的壓歲錢。」
「這還差不多。」陸德嘟囔著,掏出車鑰匙,「走,帶你們去吃最正宗的老媽蹄花,一般人找不到的那種。」
車子再次啟動,融入了成都溫柔的夜色裡。
陸仁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子裡卻已經開始構思回日本後的訓練計劃了。
體能必須得練,那是基礎屬性,沒得商量。
發球還得再開發幾種花樣,現在的跳飄球已經被針對了。
至於影山……得想辦法治治他那個臭脾氣。
還有日向……
想著想著,陸仁的眼皮開始打架。
旁邊的雅芝已經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陸仁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晚安,成都。」他在心裡默默說道。
「早安,烏野。」
雖然還隔著幾千公裡,但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那群烏鴉振翅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