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郡守在城牆上站著,看著底下那頭騾子上叼草莖的年輕人,腦子裏轉了好幾個彎。
這人誰啊?
多大歲數?
斷奶了沒有?
他當官二十年,見過鬧事的,見過造反的,見過形形色色不知死活的,但還真沒見過這種。
帶一萬多人堵城門口,自個兒跟春遊似的坐騾子上嚼草,還問自己“下來聊聊唄”?
聊聊?
聊什麼?
聊草莖的鮮嫩,還是聊他這聚眾作亂、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陳郡守深吸一口氣,把心裏那股荒誕感壓下去,板起臉,厲聲喝道:
“下方何人!膽敢聚眾作亂,兵臨城下,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聲音在城牆上傳下去,倒也有幾分威勢。
城下那年輕人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扭頭跟旁邊的瘦猴說了句什麼。
瘦猴捂著嘴笑。
陳郡守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江野重新抬起頭,笑眯眯的:“我沒說什麼,我就是跟弟兄們說,這位大人嗓門挺大,中氣足,一看就是平時沒少訓人。”
“你!!!”
“哎別急別急,我話還沒說完呢。”江野擺擺手,從騾子上直起腰,順手把草莖換到另一邊嘴角,“大人您剛才問我是誰,這個我得好好介紹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在下姓江名野,太平道當代傳人,兼太平、武德、金城、宣威四縣臨時管理處主任,兼百姓再就業指導中心榮譽顧問,兼——”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海,補充道:
“兼這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位弟兄的夥食班長。”
陳郡守:“……”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放肆!”陳郡守氣得鬍子都抖,“一介刁民,安敢在本官麵前胡言亂語!你聚眾造反,罪無可赦!本官念你年輕,給你一個機會,速速解散眾人,束手就擒,或可免你死罪!”
江野眨了眨眼。
然後他扭頭看向瘦猴:“猴三,他剛才說啥?”
猴三小聲道:“老大,他說讓咱們投降,免死罪。”
“免死罪啊……”江野咂摸了一下,又抬起頭,“大人,我問一下啊,這個‘免死罪’,是免完就不殺了,還是免完改判個無期?流程走得通嗎?”
陳郡守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你!你少在這油嘴滑舌!”他指著城下,“本官最後問你一遍,降是不降!”
江野沒回答。
他把草莖從嘴裏拿出來,看了看,隨手彈飛,然後從騾子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服。
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剛睡醒伸個懶腰。
然後他仰起頭,開始了他的表演。
“陳郡守是吧?我聽說你這人還不錯,不算太貪,也不亂殺人,手底下百姓日子過得去。”江野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上城牆,“所以我今天來,不是跟你打架的。”
陳郡守怒極反笑,手扶城垛,冷聲嗤笑:“帶著萬餘人堵在城門口,叫不攻城廝殺?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這般好糊弄?”
“這叫‘誠意’。”江野認真道,“帶少了,顯得我不尊重您。您看,我這一萬多弟兄,排得多整齊,多安靜,多有素質。有罵人的嗎?沒有。有扔石頭的嗎?沒有。有隨地大小便的嗎?據我所知,暫時也沒有。”
陳郡守:“……”
“我們太平道呢,主張很簡單。”江野掰起手指,“周窮救急,平等互助,天下人人吃飽飯。就這麼三條。不複雜吧?好記吧?”
他仰著頭,一臉真誠:“大人您要是覺得行,咱就把城門開啟,我請弟兄們進去喝口水,咱們坐下慢慢聊。您要是覺得不行.......”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
“那也行。您就當我今天是帶弟兄們來春遊的,您忙您的,我們在城外待著,待個十天半個月的,順便幫您管管城外那些地,收收租啥的。您看怎麼樣?”
陳郡守氣得渾身發抖。
什麼玩意兒?
什麼叫“幫您管管城外那些地”?
什麼叫“收收租”?
這是要幹嘛?要圍城?
“無知小兒!”他指著城下,“你以為帶著這些烏合之眾,就能嚇住本官?本官守城有三千精兵,城高池深,糧草充足!你這一萬多人,連雲梯都沒有,拿什麼攻城?拿頭撞嗎?”
江野認真想了想。
然後他點了點頭:“有道理。”
陳郡守一愣。
“拿頭撞確實不行,太疼了。”江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弟兄們,他說得對,咱沒雲梯,頭撞也疼。怎麼辦?”
身後那一萬多人齊刷刷喊,聲震四野,沒有半分喧嘩,隻有赤誠恭敬:“願隨仙師,赴湯蹈火!”
江野擺擺手:“嗨,不至於不至於,我們是愛好和平的!”
然後轉回頭,沖城牆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這人吧,沒什麼本事,就是辦法多。”
說完,他抬腳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就這麼慢悠悠地往城門走,身後那一萬多人紋絲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看著他一個人往前走。
陳郡守愣住了。
他想幹嘛?
送死?
城牆上幾個弓箭手下意識把弓舉起來,看向陳郡守。
陳郡守抬手製止。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江野走到城門前,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了看那扇厚重的城門,又看了看城牆上的陳郡守,忽然嘆了口氣。
“這門挺新的,可惜了。”
下一秒,江野身形驟然下沉,雙腳穩穩踏地,竟硬生生將青石地麵踩出淺淺印痕,周身衣衫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氣勢驟然散開,順著城門朝著城頭蔓延而去。
城牆上的守軍隻覺一股沉壓撲麵而來,下意識後退半步,手心冒汗,心頭莫名升起恐懼。
“這小子要做什麼?”有守軍壓低聲音顫聲問道,卻無人敢應答。
陳郡守也死死盯著城下,心頭莫名一慌,卻依舊強作鎮定,倒要看看這小子能使出什麼伎倆。
然後,他們聽見那年輕人喊了一嗓子。
聲音不大,清清楚楚:
“亢龍有悔!”
陳郡守差點笑出聲。
什麼玩意兒?
亢龍有悔?這名字怎麼聽著跟話本裡那些江湖把式似的?這小子是看話本看多了,以為自己是大俠?
可這笑意還沒蔓延到眼底,他臉上的神情瞬間僵住,瞳孔猛地收縮,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隻見江野掌風推出,九條通體金光燦燦的龍形氣勁自他身後呼嘯而出,鱗爪分明,氣勢恢宏,雖不算碩大,卻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道,直直撞向厚重城門!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煙塵四起,木屑紛飛。
陳郡守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城牆上,雙眼圓睜,死死盯著下方,渾身冰涼。
那扇他親自督辦、耗費重金加固、號稱可擋千軍萬馬的鐵皮城門,在那九條金龍氣勁麵前,竟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碎裂開來,斷木鐵皮四散飛濺,城門洞開,城外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入城內,刺得眾人睜不開眼。
城牆上的守軍徹底懵了,手裏的兵器哐當落地,有人嚇得臉色慘白,嘴裏喃喃自語,腿腳發軟,再沒半分守城的鬥誌。
這是人?
這小子他媽的是人?
城門外,江野站在漫天飛舞的木屑裡,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武俠世界,論視覺效果,還有誰比得上我喬幫主的絕招?”
感慨完,他然後抬起頭,沖城牆上咧嘴一笑。
“大人,您剛才說什麼來著?拿頭撞?”
陳郡守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為官二十載,見過飛簷走壁的江湖高手,見過力能扛鼎的軍中猛將,卻從未見過這般場麵。
一掌打出金龍,一掌轟碎城門,這哪裏是凡人,分明是神仙降世,是天人手段!
城牆上徹底亂了。
那些守軍扔下武器就跑,邊跑邊喊:“妖怪啊!妖怪攻城了!”
“不是妖怪是神仙!”
“管他是什麼快跑啊!”
陳郡守想喊“站住”,喊不出來。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他就那麼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些黃衣黃巾的太平道軍士從城門魚貫而入,秩序井然,沒有喊殺聲,沒有搶劫,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進來,然後整整齊齊站在城門內的空地上。
下一秒,江野腳尖輕點地麵,身形輕飄飄騰空而起,不過瞬息,便穩穩落在城牆上,正對著陳郡守身前。
他臉上依舊掛著笑,伸手虛扶,語氣溫和:
“大人,別坐地上啊,地上涼。來聊聊唄?我真請客。”
陳郡守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瞬間扭頭看向身側。
李先生!
那位智謀過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李先生,一定有辦法化解此局!
三個月來,李先生替他籌謀諸事,無一不精,這般危急關頭,他定然能想出對策!
可這一扭頭,陳郡守徹底僵住。
身側空空如也,哪裏還有半分李先生的身影?
方纔還站在身側,神色凝重看著城下的李先生,竟悄無聲息沒了蹤跡。
陳郡守心頭一沉,掙紮著爬到城垛邊,順著城牆側麵往下望去,一眼便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半舊長袍洗得發白,身形清瘦,正是那位平日裏弱不禁風、連飲茶都要慢酌的李先生!
此刻的李先生,全然沒有了往日的閑散儒雅,身形矯健,縱身一躍便從城牆側梯躍下,落地時腳步輕盈,毫無聲響,而後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鑽入城內小巷,轉瞬便沒了蹤影。
陳郡守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李先生?!
那個每日跟自己談天說地、喝茶下棋、清瘦得風吹就倒的李先生?!
那個說自己“閑雲野鶴、受不得官場約束”的李先生?!
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自己還讓人給他送過補品的李先生?!
陳郡守眼睜睜看著那身影消失在巷子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好半天,他才擠出一句:
“李……李先生有這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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