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闆掀開簾子進去的時候，江野正蹲在縣衙後院的石階上，端著一碗稀飯吸溜得震天響。
麵前沒桌子，就擱一板凳，板凳上擺著兩碟鹹菜、一摞饅頭。
旁邊賬房先生站著伺候，手裏還捧著個茶壺，一臉無奈。
“喲，王老闆來了？”江野抬頭，筷子點了點旁邊的空板凳，“坐坐坐，別客氣，家常便飯，將就吃點。”
王老闆看了眼那板凳，上麵還有塊沒擦乾淨的泥印子。
他嘴角抽了抽，沒坐，拱手笑道：“江道長好興緻，這麼早就在用膳了。”
“早什麼早，”江野夾了塊鹹蘿蔔丟嘴裏，嚼得嘎嘣脆，“我昨晚躺床上琢磨事兒，天快亮了才睡著，剛眯一會兒就被你吵醒了。要不是看你帶了箱子，我都不想起。”
王老闆臉上的笑一僵。
這什麼話？
什麼叫看我帶了箱子？
他乾笑兩聲：“江道長說笑了，草民就是來拜見拜見父母官，略備薄禮，不成敬意。”
說著，一揮手，兩個家丁把紅木箱子抬進來，一箱上好的綢緞，一箱金銀器皿，在早晨的陽光下明晃晃的。
江野瞥了一眼，繼續喝粥。
“王老闆太客氣了，”他頭也不抬，“不過這玩意兒我這不缺。你看我這後院，周扒皮留下的東西堆了半院子，我都嫌佔地方。”
王老闆又噎了一下。
他來的路上準備了好幾套說辭，比如“江縣長初來乍到，這些是給衙門添置家當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之類，結果人家根本不按劇本走。
“那個……”他搓著手，試探道，“江道長，草民今天來，主要是想請教請教，您對這太平縣的治理，有什麼打算？”
江野終於抬起頭，拿袖子擦了擦嘴：“打算？有啊。”
王老闆精神一振：“願聞其詳。”
“帶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唄，”江野說得理所當然，“你看這太平縣，窮成這樣，我來了總得乾點啥吧？不然不是白瞎了百姓喊我縣長？我是太平道傳人，這又是太平縣，這就是緣分啊！”
“那是那是，”王老闆連連點頭，“江縣長愛民如子，草民佩服。不知道江縣長打算怎麼……嗯……帶老百姓過好日子？”
江野放下碗，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步，把周扒皮這種欺負老百姓的收拾了。第二步，把你們這些……”他頓了頓，笑眯眯地看著王老闆，“把你們這些鄉紳團結起來，一起為太平縣的建設添磚加瓦。第三步，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第四步，實現共同富裕。”
王老闆聽得一愣一愣的。
前麵聽著還挺正常，到後麵怎麼越聽越不對勁？
“共……共同富裕？”他艱難地重複。
“對啊，”江野一拍大腿，“你想想，老百姓為什麼窮？不就是地都被你們……都被那些地主老財佔了嗎？地拿回來分給大家，大家一起種，一起收，一起過好日子，多好。”
王老闆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他乾咳一聲：“那個……江縣長，這事兒吧，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怕是有點難。這地都是有主兒的，總不能……”
“我知道有主兒啊，”江野打斷他，“所以我說要團結你們嘛。你們把地拿出來，大家一起經營，年底按股分紅，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你們也不用天天擔心老百姓造反，老百姓也不用天天罵你們黑心，多和諧。”
王老闆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這特麼是縣令？這是山上下來的土匪吧？
“江縣長這個……這個想法很新穎，”他勉強擠出一句，“隻是這地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突然要拿出來……怕是鄉親們一時難以接受。”
“慢慢來嘛，”江野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我又不急。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反正我在這兒呢，慢慢做思想工作。”
王老闆心裏一動。
這話聽著，像是個愣頭青的理想主義。
他試探著問：“江縣長打算在這太平縣待多久？”
“待多久？”江野想了想，“看情況吧。什麼時候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了，什麼時候功德圓滿了，我就走。”
王老闆心裏有底了。
果然是愣頭青！
什麼功德圓滿，什麼共同富裕，不就是讀書讀傻了的理想主義者嗎？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年輕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過兩年碰得頭破血流，自己就蔫了。
他臉上的笑重新自然起來，拱手道：“江縣長胸懷天下，草民佩服！佩服！您放心，草民一定支援您的工作，回頭就跟其他幾位鄉紳商量商量，爭取早日把地拿出來！”
江野眼睛一亮：“真的？那敢情好！王老闆果然是明白人！”
“應該的應該的，”王老闆笑道，“江縣長為民請命，草民作為本地士紳，豈能拖後腿？隻是……”
他頓了頓，麵露難色。
江野問：“隻是什麼？”
“隻是這事兒吧，牽扯太多，”王老闆嘆氣，“我們幾家好說，可太平縣還有不少小地主，還有些外地的財主在這兒有地，他們不一定聽我們的。這事兒要是鬧起來，怕是不好收場。”
江野一拍胸脯：“放心，有我呢。誰敢鬧事，我去跟他談。談不攏的話……”他嘿嘿一笑，“我就用我的方式讓他談攏。”
王老闆想起昨天那飛出去的石獅子腦袋，後背一涼。
但他心裏反而更踏實了。
莽夫！
有武力，有理想，但沒腦子。
這種人最好對付了。
“江縣長威武！”他豎起大拇指，“有您這句話，草民就放心了！回頭草民就去聯絡，爭取儘快給您一個答覆！”
“行行行，”江野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王老闆好好乾，等共同富裕了，我給你發個獎狀。”
王老闆嘴角抽了抽：“獎……獎狀？”
“對啊，榮譽鄉紳，優秀企業家，到時候刻個牌匾掛你門口，多有麵子。”
王老闆乾笑兩聲：“江縣長有心了，有心了……”
他實在不想再聊下去了，怕自己綳不住。
拱手告辭的時候，江野還在後麵喊：“王老闆，那箱子你抬回去啊，我真不缺這個！”
王老闆裝作沒聽見，快步出了縣衙。
上了轎子，他才長長吐了口氣。
“什麼玩意兒，”他低聲罵道，“還共同富裕，還獎狀，真當自己是救世主了？”
轎子晃晃悠悠走出一段，他突然又笑了。
也好。
這種愣頭青，比那種貪得無厭的好對付多了。貪官要錢，給他錢就行。這種理想主義者，讓他折騰，折騰累了自然就走人了。
等他一走，太平縣還是太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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