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識不再侷限於體內那點可憐的“氣感”尋找，而是如同無形的水波，輕輕拂過房間的空氣，觸碰木質的窗欞，感知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山林的氣息。
一開始，什麼特別的感覺都沒有，隻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和有點發僵的坐姿。
江野有點泄氣，但想起渡清說的“積累”和“契機”，還有那“可遇不可求”，又強迫自己靜下來。
他不再刻意去“尋找”什麼，反而放鬆下來，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書頁上的字跡，腦子裏隨意飄蕩著這幾天在渡仙門的所見所聞。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感覺開始浮現。
起初很微弱，像是隔著厚重的棉絮聽聲音。
但當他放棄“努力”，徹底放空後，那“棉絮”彷彿被無形的手一點點撥開。
他“聽”到了……不，不是聽到，是“感覺”到了。
房間角落裏，一粒微塵在幾乎不存在的空氣流動中極其緩慢地挪移；窗外，一片竹葉脫離枝頭，旋轉飄落的軌跡帶著一種慵懶的韻律；更遠處，山風穿過林隙，發出的不再是簡單的呼嘯，而是高低起伏、強弱交替的綿長“呼吸”；甚至腳下的大地，也傳來一種極其沉厚、緩慢到幾乎靜止，卻又確實存在的“搏動”。
天地，活了。
不再是眼睛看到的景物，不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一種無處不在、包容一切又執行不息的龐大“存在”。
他自己，則像是被投入這片浩瀚海洋的一粒微塵，一尾蜉蝣。
渺小。
難以言喻的渺小感瞬間攫住了江野。
他雖然知道自己合體的修為上不得檯麵，但是還有些自保能力，但此刻，在這浩瀚無垠的天地韻律麵前，他那點修為，他那點存在感，簡直可笑到不值一提。
就像一隻蹲在礁石上自以為是的螃蟹，第一次真正抬頭，看到了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海洋。
那種對比帶來的衝擊，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空”。
自我的認知、修鍊的根基、甚至對“江野”這個存在的定義，在這片“天地”麵前，都顯得那麼虛浮，那麼……不堪一擊。
“我……算個屁啊……”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
緊接著，他感覺心中某個一直支撐著的東西，發出了細微的、清晰的碎裂聲。
不是實物，更像是一種信念，一種對自身修為、對這條修鍊之路的某種“確信”。
哢嚓。
很輕的一聲，但在江野此刻異常敏銳的感知中，卻如同驚雷。
下一秒，他渾身猛地一顫！
體內那原本如同江河般奔騰流轉的合體期靈力，毫無徵兆地開始潰散！
不是被抽取，也不是被消耗，而是像烈日下的冰雪，又像是沙堆失去了粘合劑，從最根基處開始崩塌、消融。
修為境界如同退潮般急速跌落！
化神、元嬰、金丹、築基……鍊氣！
幾乎就在幾個呼吸之間，他那身勉強算是“高手”的修為，煙消雲散，點滴不剩！
身體隨之傳來一陣可怕的虛弱和空洞感，彷彿整個被掏空了，輕飄飄的沒有半點重量。
經脈乾涸萎縮，丹田氣海空空如也，連帶著血肉筋骨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出現細密的裂紋，彷彿下一瞬就要徹底崩解，化為這天地間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要死！
這次好像不是開玩笑！
是真的要形神俱滅，徹底玩兒完！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無邊的虛弱和崩塌感吞噬的剎那——
一點溫暖。
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一點溫暖，從他心口最深處悄然燃起。
那感覺並非火焰的灼熱，更像是一顆深埋於寒冰下的種子，終於掙破了一切阻礙，探出了一絲稚嫩卻充滿無限生機的幼芽。
溫暖瞬間擴散開來，雖不洶湧，卻堅定地護住了他即將破碎的心脈、神識，以及那搖搖欲墜的、作為“江野”存在的最後一點核心。
如同在無盡黑暗的虛空裏，點亮了一盞小小的、卻永不熄滅的燈。
“嗬——！”
江野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驟縮，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後背衣衫盡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離水許久終於回到岸上的魚，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麵板下，再也沒有半分靈力流轉的光澤，隻有最普通不過的血肉。
試著調動一下力量，空空如也。
神識？別說外放了，連內視都做不到，腦子裏隻剩下一片普通人般的混沌。
合體期的修為……沒了。
真的，一絲不剩，乾乾淨淨。
他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比剛來渡仙門時還不如——至少那會兒身體還被仙氣浸潤過，比常人強健些。
“我……我操……”江野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嘶啞。
剛才那感覺……就是道心破碎？
差點直接散功自盡，魂飛魄散？
太他媽嚇人了！
不就是感悟一下天地嗎？怎麼跟跳崖似的？渡清老頭可沒說悟道還有生命危險啊！
這課聽得代價有點大！
等等……剛才最後那點溫暖……
江野下意識摸了摸心口。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不仔細體會幾乎察覺不到。
鳳凰大佬？
“靠譜！太靠譜了！”江野忍不住對著空氣豎了個大拇指，一臉後怕又慶幸，“鳳凰大佬，服務到位，售後給力！回頭……回頭有機會一定給您多點贊！”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還沒持續兩秒，現實的冰冷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命是保住了，可修為呢？
合體期啊！
雖說菜了點，但那也是實打實的境界！
放在一些小門派都能當長老了！
就這麼……沒了？
江野不死心，又嘗試著按照《基礎靈引初解》裏最粗淺的法子，閉目凝神，試圖感應周遭的“靈氣”。
半晌，他頹然睜開眼。
以前雖然感悟不到“道”，但周圍那些活躍的靈氣光點，他是能模糊感應到的。
現在，一片漆黑，死寂。別說引氣入體了，他連“氣”在哪兒都找不著了。
真·修為盡失。
“這算什麼事兒啊……”江野癱倒在床上，望著簡陋的屋頂，眼神發直，“聽個課，悟個道，直接把號給聽沒了？這體驗未免也太差了吧！”
他想起渡清說的“悟到一絲，便是造化”。
自己這算是悟到了嗎？
悟到了天地浩大，自身渺小？
然後就把自己給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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