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桑部落百裡之外，歪脖子樹下。
空間一陣細微卻劇烈的扭曲，如同被無形大手揉皺的綢緞。
青光乍現即滅，三道身影狼狽地摔落在厚實的落葉上，震起一片枯黃。
“咳……咳咳……”晝趴在地上，臉埋進腐葉堆裡，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
他感覺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抗議。
最要命的是貼身穿的那件星瀾幻綵衣，此刻正迅速褪去那層流轉的微光，變得黯淡粗糙，如同最普通的麻布，甚至邊緣已經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紋路。
“媽的……”晝艱難地翻過身，仰麵朝天躺著，望著從老樹繁茂枝葉間漏下的破碎月光，心裏一陣抽痛。
這件寶貝跟了他二十七年，陪他闖過十三次死局，躲過不下三十次追殺。
能扭曲光線、模糊氣息、甚至短時間完全隱去身形，是他這種不擅長正麵硬剛的人賴以生存的最大依仗。
現在好了，能量徹底榨乾，估計是廢了。
他偏過頭，看向癱在左右兩邊的“行李”。
虎毛的情況看起來更嚇人。
這壯漢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那道從左肩到右腹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胸口起伏微弱，但好歹還有氣。
赤紅色的頭髮被血汙黏成一綹一綹，臉上又是灰又是血，隻有那雙偶爾顫動的眼皮證明他還活著。
另一邊，白袍神女靜靜躺著，還沒醒。
就算在昏迷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精緻的臉上沾了些煙灰，卻絲毫不減那份出塵的氣質。
晝喘勻了氣，掙紮著坐起來。
先摸了摸虎毛的頸動脈——跳得還挺有力，死不了。
又瞥了眼神女，確定還沒醒來。
不能在這裏久留。
東桑部落那群祭司雖然被“天外流星”牽製住，還受了傷，但誰知道有沒有什麼追蹤秘法？
這地方離部落才百裡，對修行之人來說算不上安全距離。
“起來，別裝死。”晝踹了踹虎毛沒受傷的那條腿。
虎毛悶哼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聲音嘶啞：“……老子……真快死了……”
“死不了，你命硬。”晝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葉和塵土，走到神女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把她扛上左肩，又走回去，把虎毛的右臂拽起來搭在自己右肩上，“走了，至少先跑出千裡。”
“你……扛得動？”虎毛勉強站直，大半重量壓在晝身上。
“扛不動也得扛。”晝咬著牙，額角青筋都綳出來了，“誰讓你情報不準？說好的神女柔弱不能自理呢？我差點被她一拳打死！”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摸出顆泛黃的紐扣，指尖微微用力。
淡青色的風纏繞上三人的腿腳，雖然光芒黯淡，好歹減輕了些負擔。
“閃極紐……就剩三顆了……”晝心疼得直咧嘴，卻不敢耽擱，辨了下方向，扛著一壯一瘦兩個人，跌跌撞撞衝進夜色中的山林。
千裡奔襲，晝感覺自己快要昇天了。
閃極紐的效果在一個時辰後就徹底消失，剩下的路全靠兩條腿。
他自身修為本來就低，肩上還扛著兩個大活人。
虎毛這廝壯得跟頭熊似的，少說兩百斤；神女倒是輕，但這是這趟的主要任務目標，肯定不能扔了。
一路翻山越嶺，蹚溪過澗。
晝專挑難走的路，儘可能抹去痕跡。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終於撐不住了，找到一處隱蔽的山坳，把兩人往地上一扔，自己也像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呼……呼……不行了……真不行了……”晝大口喘氣，胸腔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陣陣發黑。
星瀾幻綵衣徹底成了塊破布，緊緊貼在身上，再沒有半點神異。
他摸了摸衣襟內襯裏那幾個暗袋——裏麵藏著的保命小玩意兒已經用掉了大半。
“虧大了……這次真是虧到姥姥家了……”晝欲哭無淚。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窸窣聲響。
晝眼皮一跳，用盡最後力氣偏過頭。
隻見那白袍神女不知何時醒了，正慢慢坐起身。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圍陌生的山林，最後目光落在癱在地上的晝和一旁昏迷的虎毛身上。
她的眼神從迷茫迅速轉為清明，隨即是警惕和冷靜。
目光在晝慘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手上停留片刻，又在虎毛重傷瀕死的狀態上掃過。
她顯然判斷出這兩人暫時都沒有行動能力。
神女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緊張的神色稍緩。
山坳裡散落著不少石頭。
她的目光落在一塊腦袋大小的青石上，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彎下腰，吃力地抱起那塊石頭，搖搖晃晃地轉身，朝著晝的方向走來。
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眯著眼，從睫毛縫隙裡看著那神女一步步靠近，臉上沒什麼表情。
好傢夥，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喊救命不是談判，而是摸石頭砸人？
這姑娘路子有點野啊。
神女在晝的腦袋旁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高舉石頭，閉上眼睛，狠狠朝著晝的頭頂砸下！
就在石頭即將落下的瞬間，旁邊伸來一隻血跡斑斑的大手。
拳風並不淩厲，甚至有些虛弱，但精準地擊中了石頭側麵。
“砰！”
青石應聲碎裂，化作一堆粉末和碎屑，簌簌落在晝的臉上和頭髮裡。
神女驚愕地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那隻大手化拳為掌，一記乾脆利落的手刀輕輕砍在她頸側。
她眼睛一翻，軟軟倒地，又暈了過去。
“咳……咳咳……”虎毛艱難地撐起上半身，歪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不屑地瞥了眼昏迷的神女，“一點修為沒有……還敢殺人？”
他又看向晝，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你小子……裝得還挺像。”
晝這才慢悠悠地鬆開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捏著一枚紐扣大小的黑色圓片，表麵有微光流轉，此刻正緩緩黯淡下去。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晝把圓片收進暗袋，拍了拍臉上的石粉。
他緩過勁，掙紮著坐起來，指著昏迷的神女，對虎毛怒目而視：“你還有臉說！你之前怎麼跟我保證的？‘神女就是個象徵，手無縛雞之力，護衛也都是走個過場’——啊呸！那七個侍衛最低都是凝丹中期，領頭的疤臉起碼是紫府！還有那神女，冷靜得可怕，我在隱身狀態下大氣不敢出，她居然能感覺到異常！”
晝越說越氣：“這叫‘走個過場’？這叫‘手無縛雞之力’？虎毛我告訴你，我剛才差點就交代在那兒了！隱身法器都給我乾報廢了！”
虎毛撓了撓他那頭亂糟糟的血汙赤發，一臉無辜：“可是……我覺得還好啊？不就是七個侍衛加個有點敏感的小姑娘嗎？換我直接衝進去，一拳一個，扛了人就跑……”
晝聞言，臉色一僵。
虎毛還在那自顧自嘀咕：“是不是你潛行的方式不對？還是你太緊張了？我聽說高手隱匿的時候連心跳都能控製到一盞茶才跳一下……”
“我控製你個大頭鬼！”晝氣得抓起一把土就要揚過去，“我不是你們這些皮糙肉厚硬打硬沖的體修！我能摸到神女屋子外麵沒觸發警報已經很牛逼了好嗎！”
“哦。”虎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很真誠地說，“那可能真是你太弱了。”
晝：“……”
就在這時，一個肯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對，沒座，就是你太菜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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