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深處，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頭上，敲出沉悶的迴響。
卡沙把蠟燭立在彈藥箱上，火苗躥了一下，穩住，昏黃的光切開黑暗，照亮牆角那幾個褪了色的紅十字急救箱，還有碼得整整齊齊的壓縮餅乾箱。
奧妮亞靠牆坐著，右腿伸在身前，褲腿被血浸透又晾乾，硬得像鐵皮。她試著彎了彎膝蓋，疼得倒吸一口氣——傷口裏還嵌著碎石，每動一下就像有人往裏擰螺絲。
“得把碎石弄出來。”她聲音發緊，手指按住膝蓋下方，“不弄出來，這條腿保不住。”
卡沙蹲下去，掀開急救箱，碘伏、鑷子、紗布、止血帶，一樣一樣擺在地上。他拿起鑷子，在燭火上烤了兩秒，又用碘伏沖了一遍。
“咬住這個。”他從箱子裏翻出一卷繃帶，疊成塊遞過去。
奧妮亞接過來塞進嘴裏，點頭。
卡沙剪開她褲腿，傷口露出來——麵板翻開，邊緣發紫發黑，三塊碎石嵌在肉裡，最深的那塊斜插進去，幾乎貼著骨頭，周圍滲著黃白色的膿液。
他下手了。
鑷子探進傷口，夾住第一塊碎石。奧妮亞渾身繃緊，雙手摳進身下的碎石裡，指甲蓋翻起也沒鬆。繃帶卷被她咬得咯吱響，喉嚨裡壓著一聲悶哼。
卡沙沒停。鑷子往外抽，碎石刮著肉壁出來，帶出一股暗紅色的血。他扔下第一塊，碘伏澆上去，奧妮亞整個人彈了一下，背撞在牆上，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砸在手背上。
“還有兩塊。”卡沙的聲音低而穩，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第二塊嵌得深，鑷子夾不住。他換了止血鉗，探進去，夾住，往外拽。奧妮亞的腿開始抽搐，卡沙左膝壓住她腳踝，右手一點一點往外拔。碎石邊緣鋒利，割開周圍的肉，血順著鉗子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燙的。
碎石拔出來的瞬間，奧妮亞悶哼一聲，繃帶卷從嘴裏掉出來，上麵全是牙印和血絲。
卡沙扔下碎石，澆碘伏，清創，塞紗布引流，動作一氣嗬成。他撕開新的紗布纏上去，每一圈都勒得很緊，奧妮亞的腿在他手裏抖，他手穩得像釘在地上。
“最後一塊。”他拆開紗布，鑷子伸進去。
最深的那塊碎石貼著骨頭，周圍已經發黑。卡沙用鑷子尖撥開爛肉，夾住碎石邊緣，輕輕轉了一下——奧妮亞慘叫一聲，聲音在防空洞裏撞來撞去，把睡著的孩子驚醒了。
小辮女孩縮在角落，捂住耳朵。大男孩把最小的弟弟摟進懷裏，用手擋住他的眼睛。
卡沙咬牙，手腕一擰，碎石從肉裡拔出來，帶著一絲白森森的東西——骨膜。他扔下碎石，碘伏直接澆上去，奧妮亞的慘叫聲變成嘶啞的呻吟，整個人滑倒在碎石上，渾身痙攣。
他快速清創、上藥、包紮，最後打上止血帶，鬆緊適度。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他蹲在她腿邊，雙手全是血，袖子濕到肘部。
“止痛藥。”卡沙從箱子裏翻出一板藥片，掰下兩粒，托住奧妮亞的後腦勺喂進去，又擰開水壺灌了一口。
奧妮亞吞下藥，靠在牆上喘氣，臉色白得像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紗布的腿，扯了扯嘴角:“手藝不錯。”
卡沙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手上的血蹭在水泥牆上，回來坐下，離她半米遠。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滴水聲和遠處沉悶的炮聲。
“你為什麼當醫生？”卡沙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防空洞裏顯得很輕。
奧妮亞閉著眼，嘴角動了動:“因為我父親。他在伊斯雷尼開診所，什麼病人都收。帕羅西圖的勞工、朱伊斯的商販、伊斯雷尼的士兵，都一樣。有一回，他救了個帕羅西圖遊擊隊員，被軍方關了三個月。放出來第二天，又有人敲門，他還是開。”
她睜開眼，盯著頭頂黑暗的穹頂:“他說，真主造人，隻造一種——會生病、會死的那種。不分旗子顏色。”
卡沙沉默了很久。
“我母親是教師。”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一所混合學校教書，帕羅西圖的孩子、朱伊斯的孩子，坐同一張板凳。空襲那天，她護著一個朱伊斯族的小女孩，樓塌了。救援隊挖出來的時候，她弓著背，把女孩整個罩在身下。女孩活著，她沒活成。”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個銀色打火機，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塞回去:“她臨死前說，別數墓碑上的名字，去數教室裡的人頭。”
奧妮亞轉頭看他。燭光在他臉上劈出明暗兩半，一半是堅硬的輪廓，一半是柔軟的陰影。
“你信和平能成嗎？”她問。
卡沙從懷裏掏出那本被血浸過的《古蘭經》，封麵上的燙金字已經模糊，書頁邊緣捲曲發硬。他翻開一頁，燭光映在泛黃的紙上。
“真主說:‘如果你們傾向和平，你們也應當傾向和平。’”他念得很慢，聲音沙啞，“我小時候不懂，覺得這話是說給打輸的人聽的。後來我帶了兵，看了太多死人，才明白——傾向和平不是示弱，是看清楚自己手裏的刀能砍多少人，然後決定不砍。”
他把《古蘭經》遞過去。
奧妮亞接過來，手指摩挲著封麵上的血跡——不知道是誰的，早就幹了，變成暗褐色的斑塊。她翻開另一頁，念出聲:
“你們當為正義和敬畏而互助，不要為罪惡和橫暴而互助。”
她抬起頭，眼眶發紅:“我父親最後那句話，就出自這裏。他說，真主給世人兩條路——一條搭橋，一條砌牆。搭橋的人進樂園，砌牆的人下火獄。”
卡沙從她手裏接過《古蘭經》，塞回懷裏，貼身放著。
“你祖父說的地脈，”他忽然轉了話題，“是怎麼回事？”
奧妮亞擦掉眼角的水漬，聲音穩了些:“他說這片土地底下有溶洞網，地下水脈貫穿整個地區。炮火震鬆岩層，地脈會‘呼吸’——收縮、擴張、釋放能量。這不是毀滅，是大地在自我修復。就像骨頭斷了，長出來的新骨痂比原來還硬。”
她頓了頓，看向防空洞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他說，真主在大地裡安置了平衡，哪怕人往上扔炸彈，地底下該生長的還是生長。”
卡沙站起來，走到防空洞深處，手掌貼住潮濕的牆壁。龍元能量在掌心湧動，藍色的微光滲進混凝土的裂縫裏，他能感覺到——牆的另一邊，水在流，很緩，很穩，像血管裡的血。岩層在擠壓、在複位，那些被炮火震鬆的石縫正在一點點合攏。
地脈在呼吸。
他抽回手，轉身走回來。
“小約瑟。”卡沙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洞口什麼情況？”
對講機炸出一陣電流聲，小約瑟的聲音斷斷續續:“指……官，炮火……了，但……個人在附近轉，不像……民。”
卡沙眉頭擰緊:“幾個人？”
“三……，帶……武器。”
他關掉對講機，蹲下來檢查奧妮亞的傷口。紗布沒滲血，止血帶正常，傷口周圍的紅腫沒擴散。
“馬庫斯的人。”奧妮亞聲音很輕，“他們來找儲存卡。”
卡沙沒說話。他從揹包裡掏出那把備用手槍，退下彈匣檢查——子彈滿的。他把彈匣拍回去，拉開套筒，子彈上膛，關掉保險，塞進腰後。
又從急救箱裏翻出嗎啡，抽進針管，紮進奧妮亞的大腿外側，推了一半。
“能撐多久？”她問。
“撐到我把你揹出去。”卡沙把剩下的嗎啡塞回箱子，站起來，走到洞口方向，側耳聽。
外麵有腳步聲，碎石被踩碎的聲音，很輕，但不止三個人。
他退回防空洞，蹲在奧妮亞麵前，壓低聲音:“不管聽到什麼，別出聲。”
奧妮亞抓住他手腕，手指冰涼:“卡沙——”
“你活著，就是證據。”他掰開她的手，站起來，從腰後拔出手槍，槍口朝下，貼著腿側。
他走了三步，又折回來，從懷裏掏出那本《古蘭經》，塞進奧妮亞手裏。
“念。”他說，“念‘阿爾-法蒂哈’*，給所有人。”
然後他轉身，走進黑暗的甬道，腳步聲被滴水聲吞沒。
奧妮亞握緊《古蘭經》，書脊抵住額頭，閉上眼，嘴唇翕動: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讚頌，全歸真主，眾世界的主……”
甬道盡頭，鐵板被掀開的聲音，有人跳下來，靴子砸在碎石上。
卡沙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冷冷的:“再往前一步，我打爛你的頭。”
然後是死寂。
奧妮亞的手指掐進《古蘭經》的封麵，指甲陷進皮革裡。小辮女孩縮到她身邊，抓住她的袖子，不敢出聲。大男孩把最小的弟弟按在懷裏，用手捂住他的嘴。
甬道裡傳來一聲悶響——有人倒地，然後是扭打的聲音，骨頭撞在混凝土上的脆響，一聲短促的慘叫。
接著是槍聲。
一響。
奧妮亞渾身一抖，手裏的《古蘭經》差點掉下去。
然後是沉默。
很長的沉默。
腳步聲重新響起，一個人的，從甬道裡往外走，越來越近。
卡沙從黑暗裏走出來，左臉頰上多了一道血痕，袖口撕開了一條口子，手裏的槍口還冒著青煙。
他把槍插回腰後，蹲下來，檢查奧妮亞的傷口，檢查孩子們的狀況，動作很快，很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了。”他背起奧妮亞，一手抄起最小的男孩，對另外兩個孩子說，“跟上，別回頭。”
奧妮亞趴在他背上，手裏的《古蘭經》貼著他胸口，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地脈深處的震顫。
“你受傷了。”她說。
“蹭的。”他邁步往外走。
“你念過‘阿爾-法蒂哈’嗎？”
卡沙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走。
“念過。”他說，聲音很低，“每天念。”
他們走出防空洞，外麵的天已經暗了，炮火聲稀了，遠處的地平線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光。
卡沙把她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轉身把孩子們一個個拉出來。小辮女孩撲進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單手摟住她，拍了兩下後背。
“別哭。”他說，“活著就別哭。”
奧妮亞坐在石板上，看著他的背影——寬厚、挺直，像一堵牆，也像一座橋。
她翻開手裏的《古蘭經》，找到“阿爾-法蒂哈”那一章，輕聲念:
“求你引導我們走上正路——你所施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卡沙轉過身，看著她。
遠處，第一縷晨光從地平線底下鑽出來，把廢墟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蹲下來，從她手裏拿回《古蘭經》，塞進懷裏，然後背起她，往東走。
東邊，是埃及代表團的方向。
東邊，是天亮的方向。
*注:阿爾-法蒂哈(Al-Fatiha)，《古蘭經》開篇章，穆斯林每日禮拜必誦之章，內容為祈求真主引導正道。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