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時十七分
加沙城的黃昏總帶著鐵鏽味。
卡沙蹲在被炸毀的清真寺宣禮塔殘骸上,指腹摩挲著磚縫裏凝固的暗紅血跡——那是今早伊斯雷尼突襲後留下的。
通訊器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電流聲,卡裡姆的嘶吼穿透雜音砸出來:“卡沙!後勤隊的人沒回來!兩名!伊斯雷尼的巡邏隊在三號難民區邊緣開火,現場隻找到這個!”
一塊染血的藍色臂章落在卡沙腳邊,邊角綉著的“帕羅西圖後勤”字樣被彈片撕裂。
他抬頭望向三號區方向,濃煙順著西風蔓延,像骯髒的裹屍布蓋在斷壁上。
小約瑟跌跌撞撞跑過來,帆布包上沾著土,手裏攥著半截錄音筆:“隊長,難民藏在排水管道裡的,你聽——”
嘈雜槍聲裡傳來呼救:“別開槍!我們是後勤隊!攜帶醫療物資——”緊接著重物倒地的悶響,陌生的命令聲,用帶著朱伊斯語口音的阿拉伯語嘶吼:“帶走!剩下的就地處理!”錄音戛然而止時,金屬碰撞聲格外清晰。
“什麼時候的事?”卡沙喉結滾動,指尖無意識地觸到腰間的龍元掛墜——今早在居民區失控震塌危樓的觸感還未消散。
“下午四點十七分,伊斯雷尼突襲三號區時。”小約瑟聲音發顫,“激進派已經在廣場集合了,說要處決扣押的三名伊斯雷尼平民,給後勤隊陪葬。”
卡沙猛地站起,宣禮塔碎磚簌簌掉落。
遠處中央廣場傳來擴音器嘶吼,夾雜人群怒罵,像一鍋沸騰岩漿。
他快步穿過佈滿彈坑的街道,沿途難民縮到斷牆後,孩子們眼裏映著燃燒的輪胎火光,像兩簇微弱的星火。
臨時指揮部設在廢棄銀行地下金庫,厚重鐵門擋不住空氣裡的焦躁。
卡裡姆正對著通訊器咆哮,軍靴把水泥地踩得咚咚響:“讓他們別衝動!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碰人質!”見卡沙進來,他一把扯下耳機,胸口劇烈起伏:“伊斯雷尼國防部剛剛回應,說根本沒俘獲我們的人,還反咬一口說我們‘偽裝後勤隊發動襲擊’。”
徐立毅推了推鼻樑上的斷腿眼鏡,將衛星圖推到卡沙麵前:“三號區邊緣監控被炸毀,但周邊難民說,襲擊者穿的是伊斯雷尼特種部隊的荒漠迷彩,卻沒有佩戴任何軍徽。更奇怪的是,他們帶走人後沒有向軍事基地撤離,反而往西南方向的廢墟去了。”
“西南方向是無人區,全是塌樓和地雷陣。”卡沙手指劃過衛星圖,地形像一張被撕碎的紙,“他們要藏人,不會選那種地方。”
通訊器突然響起,電子合成音冰冷刺骨:“帕羅西圖武裝,你們的兩名後勤人員在我們手中。二十四小時內,撤出加沙城所有防禦據點並停火,否則——”停頓半秒,背景傳來模糊掙紮聲和器物破碎聲,“明天此時,你們會收到他們的殘肢。”
“伊斯雷尼的詭計!”卡裡姆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們就想逼我們放棄防線,好發動總攻!”
卡沙沒說話,指尖在龍元掛墜上反覆摩挲。
今早救治受傷兒童時,那股失控的力量震碎的不僅是危樓,還有他對“陣營正義”的絕對信任——如果伊斯雷尼真的如此殘暴,為何小約瑟會說,有個伊斯雷尼女軍醫在突襲中救了三名平民?
“激進派那邊壓不住了。”舍利雅抱著膝上型電腦進來,螢幕顯示廣場實時畫麵:數百名武裝人員舉槍嘶吼,三名被矇眼的伊斯雷尼平民跪在空地上,脖子上纏著粗麻繩。“他們說,要麼伊斯雷尼送回人,要麼現在就處決人質報復。”
卡沙走到螢幕前,看著那些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想起清真寺殘垣上的血跡。
兩種仇恨在同一片土地上燃燒,最終燒到的隻會是無辜者的骨頭。
他抓起戰術背心:“卡裡姆,你留在這裏穩住激進派,用‘正在與伊斯雷尼談判’拖住他們。徐立毅,聯絡紅十字會,嘗試確認人質安全。我帶小約瑟去西南廢墟偵查,不管是不是陷阱,總得找到人在哪。”
“太危險了!”徐立毅急忙阻攔,“伊斯雷尼可能設了埋伏,而且西南區地雷陣沒清完。”
“二十四小時,耗不起。”卡沙將錄音筆塞進口袋,又摸出一枚手雷掛在戰術腰帶上,“《古蘭經》說‘與艱難相伴的,確是容易’。硬拚隻會兩敗俱傷。”
走出地下金庫時,黃昏已沉為黑夜。
月亮被濃煙遮蔽,隻有零星炮火在天邊炸響,照亮一張張焦慮的臉。
激進派領頭人攔住他,是個臉上帶疤的年輕人,握槍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卡沙隊長,別信伊斯雷尼鬼話!他們根本不在乎人命,我們必須讓他們知道疼!”
卡沙按住他的槍管,目光掃過廣場上跪著的平民:“他們中有老人,有婦女,和今早三號區受傷的孩子一樣,都不是戰士。如果我們處決他們,和那些突襲難民區的人有什麼區別?”
疤臉青年愣住了,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
卡沙趁機推開他的槍,帶著小約瑟消失在夜色裡。
穿過倒塌居民樓時,小約瑟突然低聲說:“隊長,你還記得昨天我說的那個伊斯雷尼女軍醫嗎?難民說她救了人後,被自己人罵成‘叛徒’,好像也被派去西南區執行任務了。”
卡沙腳步頓了一下。
夜色中,殘垣影子像蟄伏的野獸,他們正一步步走進獠牙之間。
通訊器傳來徐立毅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卡沙,剛收到訊息,沙特和阿聯酋代表團在城西設立了臨時調停點,說要介入這次危機。還有,他們帶來了埃及方麵的口信——《開羅和平倡議》草案,可能要提前談。”
“調停?”卡沙冷笑一聲,踩著碎磚往前走,“在有人質被架在刀架上的時候談和平,不過是把人命當成籌碼。”
西南廢墟比想像中更死寂。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隻有兩人腳步聲在空蕩街道上迴響。
小約瑟開啟夜視儀,綠色光線裡,每一塊斷磚都像潛伏的敵人。
突然,他拽了拽卡沙胳膊,指向遠處一棟半塌醫院:“隊長,那裏有燈光!”
微弱手電光從醫院三樓破窗透出來,斷斷續續,像瀕死者呼吸。
卡沙做了個噤聲手勢,兩人貼著牆根移動。
離醫院還有五十米時,一陣熟悉的金屬碰撞聲傳來——和錄音筆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示意小約瑟原地警戒,自己摸出消音手槍,順著外牆排水管往上爬。
破窗邊緣掛著一塊撕碎的白大褂,上麵沾著新鮮血跡。
卡沙趴在窗台上往裏看,心臟猛地一縮:
房間裏,兩名帕羅西圖後勤兵被綁在暖氣片上,嘴角滲血,顯然受過刑。
旁邊站著三個穿荒漠迷彩的人,正用朱伊斯語交談。
而在房間角落,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地上,給一名受傷老人包紮傷口——那老人破衣服上,綉著帕羅西圖傳統紋樣。
女人側臉在手電光下格外清晰,鼻樑高挺,下頜線綳得很緊,卻在包紮時動作輕柔得不像在戰場。
當她抬頭換繃帶時,卡沙看見她胸前的軍醫徽章——正是伊斯雷尼軍方的標誌。
就在這時,其中一名迷彩服突然發現窗外影子,厲聲喝道:“誰在那裏!”
卡沙翻身跳進房間,消音手槍槍聲幾乎被遠處炮聲淹沒。
一名迷彩服應聲倒地,另外兩人立刻舉槍還擊。
子彈擦著耳邊飛過,打碎旁邊藥瓶,刺鼻酒精味瞬間瀰漫。
“趴下!”女人突然尖叫著撲向老人,用自己身體護住他。
卡沙趁機滾到暖氣片後,對第二名迷彩服膝蓋開槍。
那人慘叫著摔倒,第三名趁機踹開後門逃跑。
“別過來!”女人突然抓起旁邊手術刀,對著卡沙擺出防禦姿勢,白大褂下擺沾滿塵土,卻擋不住眼裏倔強,“我不會讓你傷害他們!”
卡沙槍口對著她,手指停在扳機上。
他看見女人白大褂口袋裏掉出一本病曆本,封麵上寫著名字:奧妮亞·吉爾梅尼。
更重要的是,她護在身後的老人,正是今早從危樓裡救出來的那個拾荒老人。
“我是來救人的。”卡沙慢慢放下槍,目光掃過被綁的後勤兵,“他們是我的人。”
奧妮亞刀刃沒放下,眼神卻鬆動了一瞬。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密集槍聲,小約瑟聲音在通訊器裡炸開:“隊長!快跑!伊斯雷尼大部隊來了!至少一個連!”
卡沙猛地看向窗外,夜色中已出現成片綠色夜視儀光點,像潮水般湧來。
他快步解開後勤兵繩子:“能走嗎?”
“能!”兩人掙紮著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奧妮亞突然開口:“後門通著地下通道,可以繞開地雷陣。我知道路。”
“你為什麼幫我們?”卡沙盯著她的眼睛,那裏沒有仇恨,隻有一種堅定的疲憊。
奧妮亞看了眼懷裏的老人,又看了看地上受傷的迷彩服,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是醫生,不是劊子手。在我這裏,隻有傷員,沒有敵人。”
槍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坦克履帶碾壓地麵的聲音。
卡沙不再猶豫:“小約瑟,往東北方向撤,我們從地下通道繞過去,在老水廠匯合!”他彎腰背起受傷後勤兵,對奧妮亞做了個“走”的手勢。
五個人鑽進後門地下通道時,醫院玻璃突然全部碎裂。
黑暗中,奧妮亞手電光在前方晃動,卡沙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古蘭經》裏的句子:“真主的確命令你們把一切受信託的事物交給應受的人。”
通道裡瀰漫黴味,頭頂水滴時不時落在肩上。
走了約十分鐘,奧妮亞突然停下腳步,側耳聽著什麼。
卡沙立刻按住腰間槍,身後後勤兵緊張地屏住呼吸。
“不是追兵。”奧妮亞低聲說,“是調停團的車,就在通道出口附近。沙特王子的車隊,有六輛防彈車。”
卡沙皺眉。
調停團來得太快,快得像早就等在這裏一樣。
他湊到通道口透氣孔往外看,月光下,果然停著一排黑色豪華轎車,車身上插著沙特和阿聯酋國旗。
為首的車旁,一個穿白色長袍的男人正對著通訊器說話,袖口的鑽石袖釦在夜色中閃著冷光。
“他們是來勸降的。”奧妮亞聲音帶著嘲諷,“用石油援助換停火,本質上是把你們的土地當成交易品。伊斯雷尼那邊已經答應了,隻要你們撤出加沙城,他們就開放石油管道給沙特。”
卡沙指尖又觸碰到龍元掛墜,一股灼熱力量順著指尖蔓延。
他想起廣場上燃燒的輪胎,想起宣禮塔上的血跡,想起那些因仇恨而扭曲的臉。
如果和平需要用主權來換,那這種和平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奴役。
“我們走另一個出口。”卡沙轉身往通道深處走,“石油換不來和平,能換來和平的,隻有不被當作籌碼的人命。”
奧妮亞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握緊手裏手術刀。
這個帕羅西圖的隊長,和她見過的所有武裝分子都不一樣——他的槍裡裝著子彈,眼裏卻裝著不忍。她低頭看了眼懷裏的老人,快步跟了上去。
通道深處岔路口,一塊掉下來的水泥板擋住去路。
卡沙放下後勤兵,正準備用龍元炸開石板,通訊器突然響起卡裡姆急呼:“卡沙!不好了!激進派把三名伊斯雷尼平民拉到廣場中央了!他們說再等不到訊息,十分鐘後就行刑!”
卡沙動作頓住了。
腕上手錶示數,距離最後通牒,還剩二十小時零三分。
月光從透氣孔鑽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地無法拾起的希望。
他看向奧妮亞,女人也正盯著他。
兩人目光在黑暗中碰撞,有什麼東西在沉默中達成。
“你救人,我救人。”奧妮亞說。
卡沙點頭,龍元掛墜在掌心發燙——這次,不是失控的灼燒,而是某種清醒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雙手按在水泥板上。
肌肉賁張,青筋暴起,那塊足有兩百斤重的石板竟被一寸寸抬起,邊緣的鋼筋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走!”他低吼。
五個人魚貫鑽過縫隙,身後通道深處已傳來追兵的腳步聲。月光照在卡沙臉上,汗水順著額角淌下,滴在佈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廣場上,倒計時剛剛開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