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約瑟把一捆靜脈輸液管摔在地上，塑料碰撞聲在廢墟間炸開。
“你要的垃圾！”
奧妮亞沒抬眼，單膝跪地開始檢查導管。她的手指在透明管壁上快速移動，尋找任何細微裂痕。“塑料瓶和紗布，”她聲音平靜，“還有活性炭和石英砂。防毒麵具裡能拆出活性炭，石英砂需要煮過的細沙。”
“防毒麵具？”小約瑟嗤笑，手按上腰間的匕首，“廢墟裡的東西早埋進地獄了，你讓我去挖？”
“東城區斷牆後，沙狐係統標記過的防化部隊營地。”奧妮亞抬頭，目光直射過來，“那裏有。”
小約瑟的手指瞬間收緊。
“你怎麼知道沙狐的標記？”他向前一步，匕首已半出鞘，“說！”
奧妮亞迎著他的目光：“三天前的雨夜，控製檯外側。卡沙和徐工討論營地位置時，我正在收集雨水。”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天氣。小約瑟盯著她看了十秒——這女人眼睛裏有一種廢墟居民纔有的空洞，太真了，真得讓人不安。
“帶路。”他終於說，“但你記住，我的匕首見過血。”
奧妮亞把檢查完的導管塞進布袋，動作快得驚人。兩人鑽進廢墟迷宮時，正午的太陽正把鋼筋烤成烙鐵。
斷牆像巨獸的肋骨刺向天空，掛著風乾的布片和電線。小約瑟汗水滴進眼睛，刺痛中他看見奧妮亞步伐精準——她避開鬆動的瓦礫，繞過隱蔽的彈坑，彷彿走的是自家後院。
“你以前是清道夫？”小約瑟喘著氣問，“專門在廢墟裡翻東西的那種？”
“我是軍醫。”奧妮亞側身鑽過一道裂縫，“但戰爭持續八年時，醫生也要學會在廢墟裡找抗生素，在屍體旁找乾淨的水。”
小約瑟想起家鄉小麥田變成彈坑的那天，喉嚨突然發緊。就在這時——
嗡——
聲音像巨型馬蜂振翅，從雲層後鑽出來。
奧妮亞的反應快得變成殘影。她抓住小約瑟的戰術背心猛力一扯，兩人滾進半堵牆後。碎石割破手臂的瞬間，小約瑟看見銀色無人機從頭頂掠過，機腹攝像頭轉動時發出滋滋電流聲。
“別動。”奧妮亞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熱成像掃描範圍十五米，心跳加速會被捕捉。”
小約瑟屏住呼吸。無人機懸停在三十米外，紅色掃描光束舔過瓦礫。他看見奧妮亞的手——那本該拿手術刀的手——正壓著一塊鋒利的混凝土，鮮血從指縫滲出，她卻像沒有痛覺。
五分鐘。
掃描光束三次擦過他們的藏身處。小約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也能聽見奧妮亞極輕的呼吸聲——她數著秒：“二十一秒掃描週期，下次轉向時我們移動。”
“你瘋了？”小約瑟用氣音說。
“留在這裏才會死。”奧妮亞盯著無人機，“三、二、一——跑！”
他們像兩隻受驚的蜥蜴竄向更深的廢墟。無人機突然加速轉向，引擎聲驟然尖銳——它發現了！
“分開！”奧妮亞把小約瑟推向左側通道，自己向右滾進建築殘骸。
無人機猶豫了半秒，選擇了更大的目標——奧妮亞。小約瑟在掩體後看見她引著無人機沖向半坍塌的購物中心，在無人機俯衝的瞬間翻身跳進地下車庫入口。
轟！
導彈擊中入口上方的樓板，煙塵吞沒了一切。
小約瑟的心臟停跳了一拍。他握緊匕首衝過去，在煙塵中摸索：“奧妮亞！軍醫！你——”
一隻手從瓦礫堆裡伸出，抓住他的腳踝。
“我在這裏。”奧妮亞從碎混凝土下爬出來，滿臉灰塵，但眼睛亮得嚇人，“無人機返回充電了，我們有四十分鐘。”
“你他媽不要命了？！”小約瑟吼出來。
奧妮亞從布袋裏掏出那半瓶水遞給他：“所以纔要快。喝。”
小約瑟看著水瓶，看著奧妮亞乾裂滲血的嘴唇，突然把水瓶推回去：“你先。”
兩人各喝了一口，像完成某種儀式。接下來的路程裡，小約瑟走在了奧妮亞側前方半步——那是掩護位。
防化營地比想像的更慘烈。大門被直接氣化，隻剩扭曲的金屬框。十幾具防毒麵具散落在焦土上，濾毒盒大多已破裂。
“不夠。”奧妮亞翻檢著，眉頭緊鎖，“活性炭存量至少需要八百克，這裏最多三百。”
小約瑟突然指向營地深處：“那邊有輛防化車殘骸。”
他們踩著還在發燙的金屬碎片靠近車輛。車廂側翻，但儲物櫃基本完好。奧妮亞用碎石砸開鎖扣時，小約瑟突然聽見細微的哢噠聲。
“後退！”他撲倒奧妮亞的瞬間，一枚絆雷的引信在五米外彈開。
沒有爆炸——是啞彈。
兩人趴在地上，看著那枚鏽蝕的PMN-2地雷靜靜躺在塵土裏。奧妮亞先笑起來，笑聲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你的反應速度，不該隻是個物資管理員。”
“你也不該隻是個軍醫。”小約瑟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
防化車的收穫是豐厚的：十二個完整濾毒盒，還有一箱密封的醫用級活性炭。小約瑟在廢墟邊緣找到的細沙，經過奧妮亞的火柴灼燒測試，確認無汙染。
“夠了。”奧妮亞把最後一包活性炭裝進布袋，“這些能做出四套過濾係統，每天提供六十升凈水。”
返程時太陽開始西沉，廢墟投下長長的陰影。小約瑟走得很慢，他的小腿在躲避無人機時扭傷了。奧妮亞注意到他的跛行，突然蹲下身：“讓我看。”
“不用——”
奧妮亞已經捲起他的褲腿。腳踝腫得像饅頭，她用手指輕按幾個位置：“沒有骨折，但韌帶撕裂。明天你會疼得走不了路。”
她從自己襯衫下擺撕下布條，用找到的半瓶消毒水浸濕，開始包紮。手法專業得讓小約瑟想起戰前醫院的宣傳片。
“你為什麼幫我們？”小約瑟突然問，“伊斯雷尼人應該希望我們渴死。”
奧妮亞的手停頓了一秒，繃帶繼續纏繞：“因為髒水殺人時，不分國籍。我在伊斯雷尼邊境醫院見過太多孩子死於霍亂——那些孩子和你我小時候沒有區別。”
包紮完成時，她抬起眼：“而且，你們救過我。三天前我高燒昏迷，是卡沙隊長給我用了最後的抗生素。”
小約瑟想說什麼，但奧妮亞突然捂住他的嘴。
她的眼睛盯著三十米外的一堵斷牆，瞳孔收縮成針尖。小約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牆上有一道反光，玻璃或者金屬，一閃即逝。
“有人。”奧妮亞用唇語說。
他們保持包紮的姿勢僵持了兩分鐘。沒有聲音，沒有移動。奧妮亞緩緩鬆開手，搖頭：“可能隻是碎玻璃。”
但小約瑟看見她把手伸進布袋，握住了某件硬物——他認出那是半截手術剪刀。
最後一段路走得格外安靜。距離醫院帳篷還有兩百米時，奧妮亞突然停下：“活性炭給我，你從西側入口回去。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我們在東城區走散了。”
“為什麼？”
“因為如果剛才確實有人在監視，”奧妮亞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看見我們帶著物資一起回去，會認定我們已經建立信任。那對你很危險。”
小約瑟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把裝活性炭的布袋遞過去：“明天什麼時候組裝過濾器？”
“黎明前。”奧妮亞接過布袋，“在取水點旁邊，我需要你幫忙挖過濾坑。”
她轉身走向帳篷，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廢墟上扭曲變形。小約瑟站了一會兒，繞向西側入口。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奧妮亞正站在帳篷外和卡沙隊長交談，手中提著那個裝滿希望的布袋。
而在他們都沒有看見的斷牆後，一個黑色身影收起了微型攝像頭。螢幕上定格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奧妮亞為小約瑟包紮的近距離特寫，另一張是他們並肩走出防化營地的背影。
黑影在加密通訊器上輸入程式碼，傳送。三秒後收到回復：
“魚餌已吞鉤。按計劃進行。”
夜幕徹底降臨，廢墟陷入黑暗。醫院帳篷裡，奧妮亞把活性炭倒在消毒過的帆布上，開始計算配比。她的動作精確冷靜，但當她以為無人注意時，會抬頭望向帳篷角落——那裏掛著一件伊斯雷尼軍醫外套，袖口上有乾涸的血跡，血跡下隱約可見一個被劃掉的徽章。
帳篷外，小約瑟靠著牆壁坐下，檢查腳踝的包紮。布條打結的方式很特別，是戰前醫學院教材裡的標準外科結。
他想起奧妮亞說“那些孩子和你我小時候沒有區別”時的眼神，想起她撲向無人機時義無反顧的背影。
然後他想起自己口袋裏那枚竊聽器——卡沙隊長今早悄悄塞給他的，要求他放在奧妮亞的醫療包裡。
小約瑟摸出竊聽器，拇指摩挲著冰冷的金屬外殼。帳篷裡傳來奧妮亞輕輕的哼歌聲，是一首伊斯雷尼的搖籃曲，他母親在他小時候也唱過。
他站起來，走向營地邊緣的垃圾坑，舉起手。
停頓。
又收回。
竊聽器被他塞回口袋最深處。小約瑟抬頭看向星空，廢墟之上的星星格外清晰，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他不知道哪雙眼睛屬於朋友，哪雙屬於敵人。
但他知道，明天黎明，他會去挖那個過濾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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