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卡沙的軍靴已經踩碎第一縷陽光。南部三城收復第十六天,“先保民生再整防線”的原則在四十二度高溫下開始崩解——臨時儲水窖的水位線每小時下降兩厘米,像沙漏倒計時。
“隊長!西區兩個腹腔感染的快不行了!”小約瑟的聲音撕裂空氣。他懷裏醫療箱的鎖扣壞了,跑動時阿莫西林藥盒劈裡啪啦掉進塵土裏,“磺胺沒了,麻醉劑昨天就空了!”
卡沙沒彎腰撿葯。他的目光越過小約瑟,落在教學樓改建的臨時醫院:藍布帳篷在熱浪中抖動,帳篷陰影裡擠滿難民,有個孩子正舔母親手背上滲出的汗珠。
“徐立毅在哪?”
“和卡裡姆在東區倉庫對峙!”小約瑟壓低聲音,“卡裡姆說醫院裏有‘炸彈’,建材一片防水布都不能讓!”
帳篷門簾就在這時被掀開。奧妮亞走出來,手上戴著用手術服袖口改製的“手套”,指尖沾著膿血和碘酒混合的暗紅色。她看見卡沙,後退半步,保持著一貫的警戒距離。
“傷員需要引流管和生理鹽水。”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軍醫報告,“否則活不過今夜。”
卡沙注意到她左手指關節有擦傷——昨天搬運傷員時撞到鋼筋留下的。這個細節讓他喉結動了動:“水源隻夠三天。”
“我知道。”奧妮亞從醫療包抽出摺疊手冊,翻到某頁時動作有0.5秒停頓。頁麵上畫著簡易濾水裝置,標註是伊斯雷尼軍醫野外應急手冊第七版,“用靜脈輸液管和塑料瓶,分層填充活性炭、石英砂、醫用紗布,可以過濾地下水。”
她說話時目光沒離開卡沙的臉,像在評估每個詞的接收效果。遠處恰在此時爆發出怒吼:
“——她就是想讓我們喝毒水!”
卡裡姆衝過來了。這個東區防禦工事負責人端著步槍,槍口雖朝下,食指卻緊貼扳機護圈。他身後跟著徐立毅,眼鏡片在奔跑中裂成蛛網。
“卡沙!你看看這個!”卡裡姆把一截鏽蝕水管摔在地上,鐵鏽裡混著暗綠色汙染物,“西郊廢棄水廠抽上來的!她說的地下水?這水能喝嗎?!”
人群開始聚集。抱孩子的女人往後縮,有個老人開始咳嗽——焦慮像瘟疫般擴散。奧妮亞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手冊紙張發出輕微脆響。但她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
“過濾裝置能去除重金屬和大部分細菌。需要三十個塑料瓶、兩卷輸液管、以及——”她頓了頓,“所有醫療帳篷儲備的活性炭敷料。”
“所有?!”卡裡姆的槍口抬高三厘米,“你把消毒材料都用完,傷員感染了怎麼辦?!”
“不解決水源,所有人都會感染。”奧妮亞迎上他的目光,“包括你的士兵。”
空氣凝固了五秒。卡沙突然跨步,身體插進兩人之間:“小約瑟,帶三個人去收集塑料瓶。徐立毅,把防水布先調給儲水窖。卡裡姆——”他轉頭盯著發紅的眼睛,“東區工事我去看過,現有防禦能撐三天。這三天,我們賭一把。”
“賭一個敵軍的命?”卡裡姆冷笑。
“賭所有人的命。”
命令在十分鐘內執行。廢墟裡開始出現詭異場景:士兵不再擦拭槍管,而是清洗撿來的礦泉水瓶;醫療帳篷外堆起小山似的輸液管包裝;奧妮亞蹲在臨時搭建的工作枱前,用手術刀精準切割塑料瓶。小約瑟跟在她身後,記錄每個步驟——這是卡沙的命令,也是監視。
下午兩點,第一個濾水裝置完成。奧妮亞把它舉起來對著陽光檢查時,手腕在微微顫抖。她已經十八小時沒喝水了。
“測試。”卡沙遞過來半瓶從銹水管接的汙水。
褐黃色液體緩緩注入裝置。經過四層過濾,從輸液管滴出的水變得透明。奧妮亞取了一滴放在載玻片上,遞給隨隊工程師——後者用僅存的便攜顯微鏡觀察後抬頭:“沒有可見微生物。”
人群響起抽氣聲。卡裡姆一把搶過瓶子,對著光看了半晌,突然仰頭喝了一大口。
“你——”小約瑟驚呼。
“要死我先死。”卡裡姆抹了把嘴,把瓶子塞回奧妮亞手裏,“繼續做。需要多少人手?”
轉折太快,奧妮亞怔了怔。但她立刻恢復狀態:“二十人,分四組。清洗組、切割組、填充組、組裝組。流水線作業,每小時能完成十五個裝置。”
生產在廢墟上鋪開。奇怪的是,最熟練的切割工是卡裡姆——他的軍工經驗讓他對尺寸有驚人直覺。當第八個濾水器下線時,他忽然低聲問奧妮亞:
“伊斯雷尼軍醫都學這個?”
“野外生存是必修課。”奧妮亞沒抬頭,“你們不學?”
“我們學怎麼在沒水的情況下多活三天。”卡裡姆把切好的瓶子推過去,“而不是怎麼造水。”
黃昏時分,三十個濾水裝置排列在儲水窖入口。西郊水廠的抽水泵已架設完畢——那是用報廢卡車引擎改裝的,響聲震耳欲聾。褐色地下水湧進第一個濾水器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水滴聲。
透明的水珠從輸液管末端落下,在塑料桶裡濺起漣漪。第二個、第三個……水流漸漸連成細線。抱著孩子的女人第一個跪下來,用手接了一捧,孩子迫不及待地湊上去吮吸。
卡沙看向奧妮亞。她正檢查最後一個裝置的填充層,側臉被夕陽鍍上金邊,睫毛下有濕潤反光——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別的。但她轉頭時,表情已恢復專業軍醫的冷靜:
“建議煮沸後再飲用。過濾能去除百分之九十汙染物,但不是百分之百。”
“足夠了。”卡沙說。他想起昨晚“沙狐”係統上閃爍的紅點,現在可以關掉幾個了。
然而危機從另一個方向撲來。
深夜,醫院帳篷突然傳出尖叫。卡沙衝進去時,看見白天腹腔感染的傷員在抽搐,繃帶滲出詭異的墨綠色膿液。奧妮亞正在戴手套,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縫:
“不是普通感染……是戰劑汙染。”
帳篷裡瞬間死寂。戰劑——化學武器殘留。如果傷口感染源來自被汙染的地下水,那麼所有接觸過水的人都可能……
“隔離這個帳篷。”卡沙命令,“所有接觸過地下水的人集中觀察。濾水——”
“濾水裝置對化學戰劑無效。”奧妮亞打斷他,手套已經戴好,“手冊第七版附錄寫了,需要離子交換樹脂……我們沒有。”
卡裡姆掀簾進來,聽見最後幾個字。他盯著傷員傷口看了三秒,突然轉身往外跑。五分鐘後他回來了,抱著一個密封金屬箱,箱體上印著伊斯雷尼軍徽。
“從她醫療包裡找到的。”卡裡姆把箱子砸在操作檯上,“解釋。”
奧妮亞臉色白了。她開啟箱子,裏麵是十支銀色安瓿瓶和一本手冊。手冊扉頁寫著:《化武汙染應急處理指南——耶宕戰區特別版》。
“這是我的私人物品。”她聲音很輕。
“私人物品?”卡裡姆抓起一支安瓿,“這上麵寫著‘僅供伊斯雷尼軍醫使用’!你早就知道地下水有問題!”
“我知道可能有風險,但不確定——”
“所以你拿所有人做實驗?!”
帳篷裡劍拔弩張。傷員又開始呻吟,墨綠色膿液滴到地上,發出輕微嘶響。卡沙突然伸手,從箱子裏抽出那本指南,快速翻到某一頁,然後抬頭:
“這上麵說,戰劑汙染傷口用三號溶劑清洗後,可以注射抗毒血清。”他看向奧妮亞,“箱子裏有血清嗎?”
“有。”她聲音更輕了,“但隻夠……兩支。”
兩支。傷員有七個。
選擇被**裸地擺在桌上。卡沙的目光掃過帳篷:兩個腹腔感染的士兵,三個被銹鐵劃傷的平民,一個孩子,一個老人。奧妮亞的手按在箱蓋上,指節發白。她突然說:
“三號溶劑可以自製。需要乙醇、硼酸和……人血白蛋白。”
“我們沒有白蛋白。”小約瑟小聲說。
“用健康人的血清替代。”奧妮亞看向卡沙,“我的血型是O型陰性,萬能供體。抽400cc,可以提煉出足夠劑量。”
卡裡姆愣住了:“你會死。”
“失血400cc不會死。”奧妮亞已經挽起袖子,“但化學中毒會。”
抽血在沉默中進行。暗紅色的血從奧妮亞手臂流入血袋時,帳篷外傳來奇怪的聲響——是那些難民,他們不知何時聚集在外麵,有人捧著過濾好的水,有人拿著撕成條的乾淨床單。那個白天喝過水的女人走進來,把水輕輕放在操作檯上:
“給孩子用的。”她說,眼睛看著奧妮亞,“我也有O型血。”
一個,兩個,三個。士兵和平民排隊挽起袖子。卡裡姆站在原地,看著血袋越來越多,突然狠狠抹了把臉,也伸出胳膊:
“媽的,算我一個。”
淩晨四點,最後一個傷員清洗完畢。奧妮亞因失血靠在牆角休息時,卡沙把水遞給她。她沒接,而是從醫療包夾層摸出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舉著水瓶,笑容燦爛。
“我妹妹。”奧妮亞說,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她死於霍亂,因為喝了髒水。”
卡沙看著照片,又看看帳篷外排隊獻血的人影:“所以你提議過濾水。”
“所以我相信人會救彼此。”奧妮亞終於接過水,喝了一小口,“即使我們曾經是敵人。”
晨霧再次升起時,儲水窖的水位線停止下降。東區工事傳來訊息:卡裡姆帶著士兵連夜加固了薄弱段,用的建材是——拆掉的廢棄濾水裝置支架。
“廢物利用。”卡裡姆對卡沙說,眼睛卻看向正在教難民如何更換濾芯的奧妮亞,“她說那玩意兒的結構適合做支撐桿。”
太陽完全升起時,“沙狐”係統傳來新警報:伊斯雷尼小隊在二十公裡外出現。但這一次,沒有人慌張。醫院帳篷裡,傷員呼吸趨於平穩;儲水窖旁,新一批濾水器正在組裝;而奧妮亞把妹妹的照片放回夾層,開始調配今天的第一批消毒酒精。
戰爭還沒結束,但至少今天,他們不會再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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