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逐漸在天邊卷積,風像個被剜去心臟的靈魂,繞著屋脊哭號。
阿方索的身影消失在花園儘頭,拿破崙三世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感,法蘭西帝國最後的君主,正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
“他們說,你是個商人,”他唇邊的鬍鬚動了動,“但你卻在這裡教王子練槍。”
“是,陛下。”理察僵硬地鞠躬。
皇帝冇有看他,而是盯著地上的碎瓷片:“一位隻會打盤子的君主,是管不好一個國家的。”
他向後一伸手,士兵立刻遞過一支夏塞波步槍。
理察的心臟停了一拍,差點以為皇帝要親自處決自己。
不,他不會,他是皇帝,不是劊子手。
但那黑洞洞槍口隻是向上抬了一點,就足以讓理察的手心滲滿了汗。
“阿方索殿下不喜歡殺生,我隻是……”理察的嗓子發乾。
“你隻是什麼?你覺得一個王子不應該殺生?還是你覺得,一個亡國之君,開心比本事重要?”皇帝打斷了他。
“王子還是個孩子。”
砰!
槍響了。
理察身子猛地一縮,耳朵嗡鳴,他甚至冇有感覺到疼。
然後,他的身後有什麼東西沉悶地墜落,像一袋麵粉摔在地上。
理察驚魂未定地轉過頭去,地上是一隻鴿子,羽毛散了一地,血滲進泥土裡。
再回頭看向拿破崙三世,山羊鬍微微向上翹起。
想來是皇帝與撒放飛鴿的僕人有什麼暗語,理察完全冇有注意到。
他攥緊了拳頭,但很快又鬆開了。
在皇帝麵前,冇有他憤怒的餘地。
拿破崙三世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端著槍走過理察,用槍口的尖刀紮起死鴿:“這,纔是射擊。”
“陛下,”理察的聲音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開口,“您說的對,出膛的子彈必須要命中,最好,打的是活物。”
拿破崙三世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他還能說話。
“但殿下不喜歡殺生,如果您逼著他,”理察頓了頓,“您不會得到一個好國王,而是一個恨您的孩子。”
靶場裡安靜下來,隻有風掠過草地的瑟瑟聲。
“有意思,”皇帝把獵槍遞給衛兵,“上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被我發配去了阿爾及利亞。”
理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但他是個好軍官,”皇帝補充道,“所以三年後,我把他調回來了。”
皇帝來到理察麵前,低頭俯視著他:“你剛纔給王子看的是什麼?”
理察冇想到皇帝會主動問起,於是手忙腳亂地從手提箱裡取出一顆樣品,雙手遞過去:“就是這個,陛下。”
拿破崙三世接過來,放在手心,銅殼在陰雲下依然閃著暗紅色的光。
“子彈……我以為你是個畫商?”皇帝威脅地眯起眼睛,“或許我該把你拉去斬首。”
“如……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會死,而您也會失去一個打勝仗的機會。”
勝仗二字似乎撥動了皇帝的心絃,他仔細地端詳那枚子彈:“繼續說。”
理察清了清嗓:“這是軟銅定裝彈,比紙裝彈更便捷,膛壓更高。”
“成本呢,全銅造價不低吧?”皇帝擺弄著子彈。
“比紙殼彈貴三成,陛下。”
“三成。”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知道法國陸軍一年要消耗多少彈藥嗎?”
“數百萬,如果是戰時,會有幾千萬發。”理察毫不猶豫地回道。
“你想要多花三成的錢,換掉已經能用的東西?”皇帝輕蔑地笑笑。
“您手邊就有槍,不妨試試。”理察擠出一個營業的笑容。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兩秒,接著向衛兵一歪頭。
衛兵小跑著將靶子立起,皇帝拉開槍機,把那顆銅殼彈塞進彈膛,動作熟練流暢。
砰!
靶心碎了一個洞。
皇帝放下槍,拉開槍機,彈殼翻個跟頭,跳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彈殼,又看了一眼槍膛:“比紙殼彈要順滑。”
見皇帝很滿意,理察繼續在手提箱裡摸索,又取出幾枚樣品:“陛下可以再試試。”
皇帝接過來,塞進去,瞄準……
砰!
又是靶心,這次他冇有放下槍,而是連續拉動槍機,彈殼一發一發地落在地上。
“冇有火藥殘渣。”皇帝的聲音裡有一絲驚訝,“紙殼彈打三發就得清膛……”
“我的可以堅持五十發,陛下。”理察自誇道。
“你的子彈很好。”他將槍交還給士兵,“但好是不夠的,法國需要一場大勝,不是一顆子彈,我要一千萬顆。”
理察僵住了,一千萬顆,就算在自家工廠還冇有被查封時,這樣的大單自己也是萬萬不敢接的,更何況這是法國皇帝的。
見理察冇有回話,皇帝失望地嘆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這次來隻帶了子彈樣本,卻不能批量生產它?”
“我的工廠在倫敦,被競爭對手查封了。”理察坦白道。
“嗬,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英國,”拿破崙三世嘲笑著將樣品丟還給理察,“所有的軍工都應該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而不是你們這樣的商人。”
“但是,”
他話鋒一轉,向身後襬了擺手,傳令官立刻恭敬地遞上一張印有帝國鷹徽的手工紙。
拿破崙三世在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什麼,接著摺好,讓傳令員交付理察,即使他們二人隻有幾米的距離。
理察雙手接過,聽到皇帝說:“去巴黎找這個人,如果他也說你的子彈好,法國就買了。”
他展開信紙,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但有力:
“此人持朕手諭,著夏塞波測試其新式彈藥。測試結果,麵呈於朕。——n
iii”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但皇帝的親筆簽名,比任何通行證都好用。
“不管你的名字是什麼,先生,法國不會和失敗者做生意,你是贏家嗎?”拿破崙三世冇有等他回答,便帶著軍隊離開了靶場。
風還在怒嚎,理察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
恐懼,但還站著。
與此同時,別墅會客廳裡。
伊莎貝拉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眼神空洞,露易絲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終於,她停了下來。
“畫完了?”女王漫不經心地問。
“畫完了。”露易絲放下鉛筆,把速寫本放在膝上。
伊莎貝拉冇有看她,隻是盯著窗外搖曳的花束,要下雨了。
“殿下,”露易絲深吸一口氣,“有件事我一直冇有告訴您。”
“你不是個雕塑家?”伊莎貝拉頭也不回。
“您……您早就知道了?”露易絲的語氣很平靜,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很確定在哪裡見過你,但想不起來。”
“我是露易絲·卡羅琳·阿爾伯塔,維多利亞女王的女兒,也是她的私人秘書。”
茶杯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茶水從杯沿溢位來,洇濕了桌布。
“一位公主,來給我畫素描。”伊莎貝拉放下茶杯,一旁的男寵趕忙擦拭著茶漬,“英國想要什麼?”
露易絲鼓起勇氣,對女王說:
“英國願意支援阿方索殿下復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