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檯的桌麵被酸啤酒蝕出地圖的疤痕,煤油燈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輻射著渾濁的光暈,這裡是工人們下班後,聊天與發泄情緒的地方。
酒館裡的男人們用拳頭捶著桌板,狠狠地罵幾句工頭,再往痰盂裡麵吐痰。
理察今天沒有穿燕尾服,而是用一件厚實的粗花呢夾克和一條耐磨的工裝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是來這裡見一個人的,一個名叫芬巴的愛爾蘭工人,根據埃利諾的情報,他在格林伍德的工廠頗有威望,如果能說服他,就能搞定一半的工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酒館的門被推開,走進來兩個人,前麵的那人就是芬巴,四十歲上下,身材削瘦卻結實,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柳。
他穿著一件帆布外套,手背上有一條從指根蜿蜒到手腕的舊燙傷,他的眼窩深陷,布滿血絲。
跟在後麵的年輕人不到二十,穿著明顯大兩號的外套,袖口挽了好幾道,臉上還帶著青澀和茫然。
理察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端著自己那杯酒,餘光一直盯著那兩個人的動靜。
芬巴給自己和青年點了兩杯便宜酒,坐在離理察不遠的地方聊著什麼,時不時還傳來芬巴的咳嗽聲,他依稀能聽清幾句:
「咳,孩子,聽好了……別逞強。火藥裝填那活,吸一口鉛,等於少活一年……」芬巴灌了一口啤酒,「我看過太多你這樣的年輕人,倒在流水線上……」
他的話一直沒停,關於怎麼躲掉危險的工作和做工時多出活的技巧。
年輕人一直點頭,像小雞啄米。
等了大約十分鐘,理察端起酒杯走了過去。
「打擾一下,」他在桌邊站定,「我能坐這兒嗎?」
芬巴戒備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抓著酒杯的手上,算不上白淨,沒有傷也沒有幾個繭,絕不是工人的手。
「去別處吧,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芬巴打發著他。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理察放下酒杯,儘可能讓自己看上去毫無威脅。
芬巴身後的年輕人顯然有些緊張,他雙手抓著酒杯,躲避著理察的視線。
「你是什麼人?」芬巴弓起背,用胳膊擋在他們中間,「警察?記者?」
「都不是。」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芬巴皺起眉頭,「我不認識你,也不想惹麻煩,你要是有什麼事,找工頭去,別來找我。」
理察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警惕,格林伍德用濟貧院和警察威脅這些工人,把他們的骨頭踩碎了當哨子吹,所以他們不敢跟陌生人多說一句話。
「我知道格林伍德是怎麼對你們的。」理察壓低聲音,「我知道他讓愛爾蘭人做最危險的活,給最少的錢,還威脅你們敢鬧事就送濟貧院。」
芬巴的眼睛眯了起來:「你……你是布萊恩兵工廠的?」
「對,你怎麼知道?」理察點了點頭。
「工頭警告過我們,說隻要有人用這樣的說辭,不是記者就是你們廠的人,」芬巴說,「他們說你是芬尼亞的幫凶,還讓我們一見到你就叫你滾蛋。」
「但你還在和我說話。」
「那是因為我最想讓那個混球滾蛋。」
理察笑笑,把酒杯往桌邊推了推:「那我得謝謝那個混球,要不是他夠討厭,我現在應該已經回家了。」
芬巴的嘴角扯動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沒有開始那麼緊繃了。
「所以你是想來挖人?」芬巴問。
「我是來談合作的,」理察看著他,「你可以幫我扳倒格林伍德。」
「幫你?」芬巴冷笑一聲,「我聽說你已經被他搞得不輕了,我憑什麼幫你?」
「因為拿到政府訂單的是我,不是他。」理察平靜地回道。
芬巴的表情凝固了,他思索了一陣子,望瞭望身邊的晚輩,好像壯膽一般喝下杯裡的啤酒。
「你想讓我們罷工?」他轉頭問理察。
「不是罷工,」理察向他靠了靠,「你們要是罷工,格林伍德一怒之下就會請警察,你們吃虧,我隻需要你們慢下來。」
芬巴愣了:「慢下來?」
「對,該一天做完的活,拖到兩天,該出十個的零件,隻出八個。」理察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偷聽,又補充道:「不用所有人都動,先從你信得過的人開始,一批一批來。」
「這樣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和兄弟們都得喝西北風去了。」芬巴側過頭去,咳嗽了幾聲。
「萬一有人被辭退了,我的工廠隨時歡迎。」
芬巴的手指停在了桌麵上:「你的工廠?你給我們工作?」
「我給願意幹活的人工作,不看你是哪國人,隻看你手上有沒有手藝。」理察說得很誠懇,但芬巴的眼裡還是充滿了懷疑。
芬巴盯著理察看了很久,煤油燈的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身後的年輕人縮在椅子裡,大氣都不敢出,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你說你的工廠隨時歡迎我們,」芬巴用手肘撐著桌麵,「但嘴上的東西,不值錢。」
理察聽出了他的意思:「你要書麵保證?」
「白紙黑字,寫上你的名字。」芬巴點了點頭,「不是那種『本人謹此宣告』的屁話,得明明白白寫著:如果格林伍德因為怠工辭退我的同胞,你的工廠必須接收,一個都不能落下。」
「可以。」理察毫不猶豫地答應。
「還有,」芬巴豎起一根手指,「不能一次性全動,先從那些沒有家室、不怕被辭退的人開始,一批一批來。萬一出了事,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搭進去。」
「我同意。」
芬巴又打量了他一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毛頭小子,會如此大方地給出這樣的承諾。
但他贏下政府大宗訂單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如果他們繼續呆在格林伍德的工廠,累死在流水線上隻是時間問題。
芬巴嘆了一口氣:「你要我幫你可以,但你要記住,我們不是在幫你扳倒格林伍德,我們是在幫我們自己。」
「我知道。」理察對他伸出了手。
芬巴猶豫了一下,沒有人對他平等地伸出過手,像談好一宗大生意一樣,他隻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接受著。
芬巴從座位上站起,鄭重其事地握住了理察伸來的手。
「您要是真心想幫我,我也絕不含糊,」他說,「但您要是騙我,我就算是死,也拖著您一起下地獄。」
「好,」理察笑笑,「那替我提前給格林伍德在地獄留個位置,因為他肯定要下去的。」
他的話終於逗樂了芬巴,他咧開嘴嘿嘿地笑了兩聲。
「對了,」理察看了眼杯裡渾濁的酒液,「這兩天的《泰晤士報》你盯著點,關於我的事應該很快就見報。」
芬巴撓了撓頭:「我不識字。」
三人之間安靜了一瞬,頭頂的煤氣燈跟著晃了晃,芬巴身後的年輕人開口,聲音像蚊子叫:「我……我認識幾個字。」
芬巴轉過頭看著他,年輕人縮了縮脖子,鼓起勇氣又說了一遍:「我去過兩年教會學校,我能讀,就是慢。」
「那就夠了,」理察扯了一下衣角,「能認識就夠了,看懂標題和我的名字就行。」
「行了,」芬巴轉向門口,「你把書麵保證帶來,我們就開始。」
年輕人也站起來,跟在芬巴身後,二人離開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