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這一劍名為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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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甘露殿內,泣血般的紅燭瘋狂搖曳。
武淩霄屏退了所有人。
她赤著玉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身上隻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緋色紗衣。那是二十年前,他們初見時她穿過的顏色。
她想要補償葉玄。
她以為隻要用極儘的溫柔,用這具全天下男人都夢寐以求的身體,就能將這個男人的心,重新縫進自己的胸膛裡。
“夫君……”
武淩霄端著白玉酒盞,小心翼翼又近乎癡迷地湊近坐在床榻邊的葉玄。
杯中盪漾著琥珀色的液體:“這是你從前最愛的桂花釀……朕餵你,好不好?”
葉玄坐在陰影裡,一言不發。
他像是一尊失去靈魂的冰雕,周身散發著死寂的寒意。
他不躲避,也不迴應,甚至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喝啊!你為什麼不喝?”
武淩霄眼底的溫柔瞬間被一種病態的暴戾取代。她猛地砸碎酒杯,名貴的桂花釀濺了一地。
她突然傾身上前,塗著蔻丹的指甲死死掐住葉玄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個賤人?是不是?”
“朕告訴你!你既然回了這甘露殿,就是死,也得死在朕的龍床上!你若再敢想她一下,朕現在就傳音去幽州,讓人把九妹的肉一片一片割下來,喂朕的靈犬!朕要拔了她的舌頭,抽了她的仙骨,把你最愛的那雙眼睛挖出來泡在酒裡,每天端給你看!”
聽到這句話。
葉玄終於動了。
他直視著那雙近在咫尺、因嫉妒和瘋狂而扭曲的絕美麵龐。
他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嘲弄與決絕。
“武淩霄。”
他輕輕吐出這三個字,冇有一絲顫抖。
“我不會再受你的威脅了。”
“我之所以回來,不是為了向你搖尾乞憐,也不是為了苟且偷生。”
“我是為了……了結這令人作嘔的一切。”
“你說什麼?”武淩霄瞳孔驟縮,心臟猛地一沉。
下一刻。
一股極其狂暴、慘烈到極致的氣息從葉玄體內轟然爆發。
原本隻有元嬰期的他,氣勢開始以一種違背天理的方式瘋狂攀升。
化神……煉虛……合體!
他滿頭如墨的黑髮,從髮根開始寸寸成雪,瞬間蒼白如紙。
他原本豐潤的麵板開始乾癟,眼角的周圍爬上皺紋,磅礴的生機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在飛速流逝。
他在燃燒壽元!他在碾碎自己的神魂底蘊使用禁忌之術!
“住手!”
武淩霄尖叫出聲,聲音裡帶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她瘋了似的撲過去想按住他:“你瘋了?這禁忌之法會燒乾你的壽命!你會死的!停下來,朕命令你停下來!”
“那就請陛下,親自來攔我了。”
葉玄的聲音平靜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夜的雨水。
“不……不要……”
武淩霄的眼淚奪眶而出,前一秒的暴虐消失無蹤,隻剩下卑微的恐慌,“我錯了,我不逼你了,我不碰九妹了……求求你,夫君,求求你停下來好不好……”
葉玄冇有理會她的哀求。
他緩緩抬起那隻枯槁的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抓。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撕裂大殿的死寂,一把燃燒著白色幽焰的三尺長劍,憑空凝結在他手中。
“拔劍。”
葉玄冷冷道,劍尖直指大武女帝的眉心。
“什麼?”武淩霄跌坐在地上,仰頭呆呆地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
“我讓你拔劍!”
葉玄不再廢話,身形如電,直接一劍斬出!
這一劍,冇有任何神通花哨,隻有純粹到極致的殺意和死誌。
武淩霄下意識地偏頭躲閃。
嗤!
一縷被斬斷的青絲飄落在地,連帶著她臉頰上被劍氣劃出了一道血痕。
“你要殺我?”
武淩霄捂著心口,痛苦得幾乎痙攣,她死死盯著葉玄,眼底爬滿瘋狂的血絲:“我們好不容易纔重逢……你為了那個賤人,竟然連命都不要了來殺我?”
葉玄神色淡漠,手腕一抖,漫天劍氣縱橫交錯,將寢宮內的紗帳絞得粉碎:
“既然陛下說要補償我。”
“那就請陛下……死一死吧!”
轟隆隆!
雷霆炸響,大殿的穹頂被生生掀飛。
兩人衝入狂暴的雨夜,在萬丈高空中爆發了大戰。
武淩霄身後,九條璀璨耀眼的金色真龍虛影咆哮而出,那是皇道龍氣在自動護主。
麵對葉玄靠燃燒生命換來的力量,身為渡劫期女帝的她卻是完全不懼,但她不敢還手。
她怕自己溢位的一絲法力,就會徹底絞碎這個已經油儘燈枯的男人。
她隻能狼狽地防守,任由劍氣在她的護體金龍上砍出一道道漣漪,嘴裡不斷地發出淒厲的哀求。
“夫君!彆打了!朕把江山給你好不好?朕把皇位給你!你把劍放下!”
“你若是想折磨朕,朕現在就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你不要傷害自己!”
葉玄充耳不聞。
他在暴雨中的身形越來越快,劍招越來越詭異,如同附骨之疽。
“這二十年來,我與鳳兒在幽州苦寒之地,卻日日相濡以沫,琴瑟和鳴。”
葉玄一邊出劍,一邊用一種極其殘酷的、緩慢的語調平靜地敘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插進武淩霄的心臟。
“閉嘴!閉嘴!你隻有我一個妻子!你是我的!哪怕是把你做成人彘,你也隻能留在朕身邊!”武淩霄抱著頭在雨中暴怒地嘶吼,病態的佔有慾讓她幾近走火入魔。
“你們皇室修煉的《真龍霸訣》,號稱天下無雙,萬法不侵。”
葉玄眼神一凝,手中長劍突然變招。原本堂皇的劍勢瞬間變得陰狠刁鑽,猶如毒蛇吐信,竟然精準無比地順著金龍虛影鱗片間的縫隙刺了進去!
每一劍,都精準地紮在護體龍氣的薄弱陣眼上。
“然而這二十年來,鳳兒將這皇室不傳之秘的口訣,一字一句,全盤告知於我。”
“我日夜鑽研,嘔心瀝血,在腦海裡演練了上千萬遍,隻為創造出一套專門剋製它的劍法。”
“此劍,名為斬龍。”
“今天,我就用你的血,來祭這把為你準備了二十年的劍。”
噗呲!
一劍揮出,金龍哀鳴,轟然潰散!
武淩霄號稱當世防禦第一的護體真元,竟然真的被破開了!
冰冷的劍鋒劃破了她的肩膀,殷紅的女帝之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雨水。
武淩霄捂著傷口,驚駭欲絕地看著眼前白髮如雪的男人。
“你……你竟然真的為了殺我………謀劃了二十年?”
這二十個日日夜夜,她在未央宮裡對著他的畫像相思入骨。而他,卻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裡,研究著如何將她一劍穿心?
“是你,把我逼成惡鬼的。”
葉玄扯起一抹森冷的獰笑。
隨著高強度的爆發,葉玄的氣息開始迅速衰敗,他身上的死氣已經濃鬱到了極點。
然而,他卻冇有絲毫停手的打算。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反手從懷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散發著濃烈死氣的丹藥,毫不猶豫地吞入腹中。
“不要!那是‘九幽絕命丹’。吃了神仙難救!吐出來!朕命令你吐出來!”武淩霄看清那枚丹藥的瞬間,徹底瘋了,她不顧一切地撲向葉玄,想要摳開他的嘴。
但太晚了。
丹藥入腹,猶如烈火烹油。
葉玄的氣息瞬間撞破了合體期的桎梏,硬生生地拔高到了渡劫期。
這是最極致的迴光返照。
這是他這具殘破軀殼,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絕唱。
“這一劍,纔是真正的——斬龍!”
葉玄雙手握劍,整個人與劍光融為一體,化作一道璀璨到令天地失色的白芒。
這一瞬間,漫天暴雨被蒸發成虛無,蒼穹之上的雷霆被一分為二。
這一劍,帶著他對這三十年囚禁、強迫、愛恨糾葛的最後了斷。
無視了空間,無視了時間,無視了武淩霄本能撐起的靈力護盾!
噗嗤!
白芒貫日。
長劍硬生生穿透了武淩霄的右肩,劍氣肆虐,直接從她的肩膀到腹部,切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鮮血如同瀑布般灑落長空。
“呃啊……”
武淩霄慘叫一聲,巨大的衝擊力讓她踉蹌後退,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下一劍,我要你的命!”
葉玄咆哮著,雙目泣血,再次舉起了手中光芒黯淡的殘劍,朝著武淩霄的心脈直刺而來。
看著致命的劍鋒逼近,武淩霄體內暴走的渡劫期靈力,以及身為頂級修士的求生本能,讓她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擊。
她不想殺他,她隻是想推開那把劍,想製服這個失去理智的男人,然後再把他帶回寢宮,用無數的天材地寶吊住他的命,哪怕把他變成一個隻能呼吸的廢人也無所謂!
武淩霄匆忙之間,拍出了一掌。
然而。
就在她這一掌蘊含著排山倒海之力的靈力即將拍出的瞬間。
她看到了葉玄的臉。
葉玄笑了。
那是一個充滿瞭如釋重負的解脫、極度的殘忍、以及陰謀徹底得逞的笑容。
他全身狂暴到足以毀天滅地的渡劫期法力,竟然在這一瞬間,如潮水般憑空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散去了所有的防禦。
他散去了護體的劍氣。
甚至,他主動敞開了胸膛。
就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張開雙臂,宛如擁抱自由的飛鳥,主動迎向了女帝毀天滅地的一掌。
“不!”
武淩霄瞬間明白了什麼,一股前所未有的極致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淒厲到破音的尖叫聲,甚至蓋過了天際的驚雷。
她拚了命地想要收回法力,想要逆轉經脈,哪怕反噬自身也想停下這一掌。
但距離太近了,一切都太晚了。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悶響。
武淩霄的手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葉玄冇有任何防護的胸口。
冇有任何懸念。
胸骨寸寸粉碎,心臟在巨大的掌力下瞬間炸裂成血霧。
葉玄整個人如同斷線的血色風箏,在狂風暴雨中劃過一道淒美絕倫的弧線,重重地砸碎了下方白玉雕砌的廣場,摔在冰冷的血泊之中。
世界,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靜止鍵。
安靜了。
雨還在下,卻被他身上的血染成了刺目的猩紅。
“夫君……夫君!”
武淩霄瘋了一樣跌跌撞撞地從空中墜落,雙膝重重地砸在泥水裡,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將葉玄像破布娃娃一樣破碎的身體死死抱進懷裡。
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全身都在抖,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絕望聲響。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散功?為什麼你不躲啊!”
“太醫!傳太醫!把藥王穀的人全抓來!救不活他朕誅你們九族!”
武淩霄一邊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乾嚎,一邊瘋了似的把體內精純的靈力不要命地灌入葉玄體內。
她從儲物戒裡掏出無數價值連城的九轉仙丹,胡亂地往他嘴裡塞,可是塞進去就伴隨著鮮血湧出來。
她甚至凝聚出靈刃,想要剖開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心臟挖出來換給他。
“冇事的……不會有事的……朕是天命女帝,朕能逆天改命!朕不準你死,你聽到冇有?你若是敢死,朕就讓全天下給你陪葬!”
然而。
無論她怎麼做,都是徒勞。
這一掌太狠了,直接震碎了葉玄的神魂本源。再加上他服下絕命丹、燃儘壽元,早就徹底油儘燈枯。
彆說是女帝,就算是真仙下凡,也隻救不回一個心存死誌、連靈魂都已粉碎的人。
葉玄靜靜地躺在她懷裡,任由鮮血混合著雨水,順著他蒼白的嘴角不斷湧出。
他的氣息微弱得猶如風中殘燭。
但他卻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裡,冇有對死亡的恐懼,冇有對生的留戀,甚至冇有對武淩霄的恨意。
隻有一種,大仇得報後、高高在上的快意。
他用自己的死,在武淩霄的心上,捅了永遠無法癒合的一刀。
“祝願陛下……咳咳……”
葉玄一邊嘔著混著內臟碎塊的黑血,一邊微笑著看著她,聲音輕飄飄的,彷彿來自九泉之下:
“仙福永享……萬、壽、無、疆……”
“不!不!朕不要什麼萬壽無疆!朕隻要你!隻要你活著啊!”
武淩霄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無助幼童,高高在上的皇冠掉落在泥水裡,血淚糊滿了她絕美的臉龐,“求求你了……彆丟下我……我改,我什麼都改,你彆走……”
葉玄看著她這副卑微到了塵埃裡的模樣,眼底的溫度卻依舊冷得像萬載寒冰。
他費儘最後的一絲力氣,微微抬起沾滿泥汙的手。
武淩霄以為他要摸自己的臉,連忙將臉湊過去,像隻乞憐的狗一樣去蹭他的掌心,眼中甚至燃起了一絲病態的希冀。
然而。
那隻手在距離她臉頰半寸的半空中,突兀地停住了。
然後,就像是靠近了什麼極度腐臭、令人作嘔的穢物一般。
葉玄的眉頭深深皺起,厭惡地、決絕地將手甩到了一邊。
“至於我……就先行告辭了……”
葉玄用儘這輩子最後的一絲力氣,微微偏過頭,最後瞥了武淩霄一眼。
他的眼神裡,滿是冰冷的輕蔑與厭棄。
他蒼白的嘴唇微微蠕動,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吐出了這輩子對大武女帝說的最後三個字:
“真噁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嘴角的弧度永遠定格。
一隻手無力地垂落,“吧嗒”一聲,砸在泥水之中,濺起一抹猩紅。
生機,徹底斷絕。
“……”
武淩霄抱著葉玄的身體,徹底僵硬在原地,彷彿一尊被抽走靈魂的石像。
真噁心。
這就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三個字。
不是愛,不是恨,不是遺憾。
是噁心。
他寧可自殺,寧可用最殘忍的方式算計她親手殺了他,也不願意再被她碰一下,不願意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給她留下一絲一毫美好的念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貫穿天地的悲絕慘叫,從未央宮廢墟中沖天而起,甚至蓋過了九天之上的滾滾怒雷。
這聲音淒厲、絕望、癲狂,連幽冥地府裡的厲鬼聽了,都要為之膽寒。
“不!”
“你不能死!你給我醒過來!!你是我的!”
“朕不噁心!朕愛你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武淩霄死死收攏雙臂,像是要把這具逐漸冰冷的屍體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她在暴雨中瘋狂地搖晃著他,不顧一切地去親吻他染滿黑血的冰冷嘴唇,眼淚和鮮血糊在了一起。
“你會醒的……朕把你做成傀儡……朕把你凍在玄冰棺裡……你逃不掉的,你就算下了黃泉,朕也要把你抓回來!”
但無論她怎麼嘶吼,怎麼發瘋。
那個曾經會在雨夜為她撐傘、會溫柔喚她名字的少年,再也、再也不會回來了。
與此同時。
幽州極寒之地,十萬大山深處,絕情鎖心陣內。
一直被九十九根鎖骨釘釘在黑暗深淵中的武淩鳳,突然猛地捂住心口。
“噗!”
一口淒豔的精血,猛地噴濺在眼前的石壁上。
她手腕上那串已經褪色、卻是葉玄當年親手為她編織的紅繩,突然毫無征兆地,“啪”的一聲斷裂開來。
滴答。
一顆代表著相思的紅豆珠子墜落,順著傾斜的石板,無聲無息地滾入無儘的塵埃與黑暗之中。
武淩鳳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手腕,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地滑落臉頰。
身為同修功法的道侶,她感應到了。
那個曾笑著對她說“隻要你還活著,我就永遠都在”的傻瓜,氣息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啊……”
武淩鳳跪在冰冷的寒潭中,十指深深扣進堅硬的岩石,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身上的九十九根鎖骨釘因為她的劇烈掙紮,將她的血肉撕裂,鮮血染紅了寒潭,她卻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那雙原本總是溫柔似水、與世無爭的眼眸,在這一刻,瞳孔急劇收縮,最後轟然破碎,化作了兩汪深不見底、翻湧著滔天魔氣的血潭。
“武、淩、霄……”
黑暗中,一字一頓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詛咒。
一頭白髮,在魔氣的激盪下,狂魔亂舞。
“我一定要殺了你。”
“我要踏平你的皇朝,我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我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