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本命 他帶著幾分笑意抬……
圓月被天中飄散的薄霧擋住,朦朧的一團銀色光亮在天上飄著,什麼都看不清楚,萬事萬物都被這片濃稠沉默的黑色壓住,毫無聲響。
這座最靠近魔宮的小鎮,一改往日的喧囂熱鬨,彷彿是預感到危險逼近的獸群,警惕而謹慎地收斂了所有聲響,大街小巷之中空無一人。
在屋頂上坐著的一個白色身影,顯得縹緲突兀,像是黑夜中的一抹幽魂隨時都會飄散,但他身邊的一柄寒芒儘顯的劍,卻如同一根鐵楔,把他牢牢地釘在這個世間。
曲雲州睜著眼,一反常態地沒有修煉,而是平靜地直視著眼前空無一人的街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空氣中傳來微弱的魔氣波動。
“師叔,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一個穿著黑衣的青年瞬身出現在曲雲州的身邊,用輕而空茫的聲音詢問道。
來人的聲音溫雅柔和,卻帶來一抹濃稠到無法忽視的血氣。
一身黑衣上麵遍佈著乾涸的血紅汙漬,細看之下,一雙瞳孔已經變成了全然的暗紅,臉頰上滾落的不知道是血淚還是被濺上的血水。
冰涼如玉的觸感剮蹭上他的臉頰,一觸即分,抹去那滴即將滑落的血色。
楚商禾想被岩漿燙到一樣,猛地偏過臉,低聲道:“師叔怎可觸碰如此肮臟的東西?”
也不知道是在說這滴血水,還是在說自己。
曲雲州撚了撚指尖,用劍氣將血氣蒸發在空氣中,塵歸塵,土歸土,萬物歸於來處。
“不臟,”他淡淡地偏過頭,回答楚商禾的上一個問題,“我從前有所猜測,隻是今天才能確定。”
心中一貫的信仰被打碎,楚商禾彷彿也變得破碎起來,仙門助紂為虐,蠅營狗苟,勾結魔修一起禍患世間,傲慢地將眾生作為玩弄權力的工具和消耗品。
甚至,大宗仙門纔是主犯,而那些魔修大多隻是被許諾了仙門庇護的從犯而已。
“師叔,我該怎麼辦?”楚商禾喃喃自語,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失去引線的風箏,被狂風裹挾著不知道會被吹向何處。
曲雲州把他的臉轉向自己,注視著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嗓音依舊冷淡而遙遠:“為何彷徨?你既非仙修,也非魔修。”
“不合你心意的人,儘數鏟除就是了。”
這話簡直說得比最猖狂的魔修還像魔修,偏偏出於一個仙道魁首之口,荒誕得有些可笑。
楚商禾沒笑。
他呆住了。
曲雲州隨心所欲慣了,說出這番話不足為奇,若是今天之前聽到這話,楚商禾可能隻會一笑置之。
但今天不同。
在今天,他發現了仙門最黑暗也最肮臟的一麵,心中的信仰破碎的徹底,從前堅定無比的仙門綱常全部成了攻擊向他的東西,讓楚商禾一遍一遍地拷問自己——
就是這些東西催生出的道義,讓他變成瞭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漂泊如無根浮萍的樣子嗎?
在道心最為動搖的時刻,最後支撐著他的信念,是曲雲州。
就像是當初走火入魔的時候,一個個幻境劃過,師門的漠視與欺辱、敬愛師尊的真麵目、慘死原因是自己根骨的親生家人.......楚商禾將嘴裡咬的鮮血淋漓,全部一一堅持下來。
唯獨到了曲雲州的影像。
僅僅是一個失望的眼神,冷漠的背影,一句關於占有的蠱惑.......
潰不成軍。
曲雲州是他埋得最深、最脆弱的弱點,也是拽著楚商禾的最後一個錨點。
楚商禾恍然,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多謝師叔。”他說,“我明白了。”
“很好,”曲雲州漫不經心地讚許,“所以你想滅了所有涉事仙門,還是把仙魔兩界都揚了?”
楚商禾微微一笑:“貫徹我的道心,還這世間海清河晏。”
他站起身,魔氣在掌心聚攏凝聚成形,血霧緩緩散去,一柄血紅彎刀折射出暗沉的光弧,上麵如同岩漿裂縫般的金色弧光流淌進灰濛濛夜色,妖異萬分。
楚商禾回眸看向曲雲州,麵容如彼岸之花般妖豔,紅眸中微光浮動,聲線卻清朗澄澈,少年意氣風發。
“我手中之刀為天下百姓蒼生而執,豈為虛名?隻不過不願讓幼子失怙,讓冤魂枉死,讓更多人身不由己,被所謂仙修欺瞞玩弄命運。
“正道虛偽,魔道猖獗,願以手中之刀撥亂反正,洗滌這世間汙濁。”
真是,說出了不得了的話。曲雲州想。
一個天生魔骨的魔修,卻擁有比所有仙門更堅定不移的道心,以魔修之身,要蕩平天下之惡。
天空中的薄霧散去,潔白的月亮撒下清暉,倒映著紅瞳中澄澈的情感,是堅定不移,是少年意氣,是浩然正氣。
是蒙塵後被重新擦亮,依舊熠熠生輝的、
真正的仙心。
曲雲州不得不為之一振,皎潔的月光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如實地倒映出曲雲州難得一見怔愣的神情,照進他明明滅滅的真心。
此時此刻,他開始質疑起天道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那隻是軟弱仙道杜撰出的東西。
否則為什麼偏偏讓楚商禾經曆這一切苦難呢?
楚商禾注視著這晴朗夜空半晌,緩緩回頭:“師叔,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曲雲州卻示意他先不要說話,從儲物空間中抽出一張符紙,上麵的印記還透著新鮮的油墨味道,是這幾天剛剛完成的。
“把手給我。”
楚商禾毫不猶豫地將手交到曲雲州的手上,看著一抹劍氣閃過,讓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滲出一連串的鮮血,一滴一滴,打在曲雲州拿著的符紙上。
曲雲州:“跟我念。”
古老艱澀的語言被楚商禾逐一重複,消散在夜空中的時候,符紙也隨之一亮,然後化作一抹金光,繞著兩人飛了不知道多少圈,直到兩人全部被金燦燦的光包裹在中間之後,才緩緩飛入宿雲劍之中,光芒也隨之湮沒。
楚商禾一愣:“師叔?”
這是.......
“宿雲劍的本命驅使符,我從宿雲劍中取出了一部分神魂,將你的精血填入其中。從今往後,你對宿雲劍有與我相同的驅使權,也能共享我的一半力量。”
曲雲州風輕雲淡道:“不過我一向怠惰,宿雲劍是我的本命劍,也隨了我的習慣。所以你得好好活著,惜命一些,不是萬不得彆把他召喚出來。”
半晌沉默,一根針落到地上的響動都能被清晰地聽見。
他帶著幾分笑意抬頭,看向呆若木雞的楚商禾:“怎麼不說話,你不是很想與宿雲劍融為一體?”
現在它也是楚商禾的本命劍了,隻要楚商禾還活著,宿雲就會永遠陪在他身邊。曲雲州還以為楚商禾會大喜過望才對。
楚商禾語無倫次了一會兒,才終於接受現實,隻見他緩緩蹲下身子,把臉埋進自己的雙臂之間,露出的耳朵上充斥著極為明顯的紅暈,像是要被血液擠得爆開一樣。
“可是,我本來想請師叔在我不受控製、偏離軌道的時候,用宿雲劍把我斬殺。”他悶悶地說。
楚商禾並非不知道自己天生魔骨的恐怖天賦,他現在的實力已經日益逼近曲雲州,假以時日,真的能成為這仙魔兩界的第一人也不一定。
到那時,萬一自己也忘卻初心,變成了被利益名望衝昏頭腦的人,世間百姓豈不是要過上比今時今日更加悲慘的生活?
楚商禾會不信任自己,但他從不懷疑曲雲州。
而且,他唯一相信的,隻有自己絕不會傷害師叔這件事。
但現在,曲雲州卻把自己的本命劍分了一半給他,對於修道之人,這件事背後的意義遠不止曲雲州風輕雲淡說的那樣簡單。
楚商禾將一部分精血留在宿雲劍之內,不僅意味著他從今以後能夠催動曲雲州的本命劍,更意味著他能通過本命劍影響到曲雲州本身。
在曲雲州這個級彆的戰鬥中,一瞬間的遲疑,足以定生死。
楚商禾隻覺得恍然無措。
他唯一所求的就隻是讓曲雲州能看著他,在他偏離軌道的時候將他殺死,僅此而已。可為什麼.......
“我做不到。”曲雲州俯下身,與楚商禾對視,楚商禾看到他墨色瞳孔中有著平靜的篤定,“雖然是剛剛才發現,但我好像,
“沒辦法對你下手。”
楚商禾再次陷入了恍惚的狀態,隻是這次他是被驚喜與驚嚇一齊衝昏了頭腦。
他以為當自己的願望——成為宿雲劍的一部分成真時,自己將會感到欣喜而解脫,但他沒想到的是,當曲雲州說出他沒辦法對楚商禾下手,意味著他的夢想永遠無法成真之後,楚商禾卻依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和滿足。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與曲雲州共處一室時開始有些不自在,眼神飄忽不定,晚上入睡之時也刻意和曲雲州保持著距離。
過了幾日,安烈看他和曲雲州的眼神愈發不耐煩。
不過,他聽了楚商禾成為魔尊清理仙魔兩界的計劃之後,倒是神色緩和了許多,告訴楚商禾前任魔尊的位置空缺依舊,隻不過沒有魔修找得到魔尊藏起來的萬魔牌,加上大多實力不濟,才導致魔修群龍無首的狀態延續了數十年之久。
楚商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視線落在安烈的身上:“那麼,前任魔尊是否能告訴我,你究竟把萬魔牌藏在了哪裡呢?”
安烈一怔。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楚商禾在除了曲雲州以外的事情上一向聰明敏銳,加之安烈並未故意隱瞞自己的身份,楚商禾能把線索連在一起猜出他的身份也不奇怪。
不過
“可惜,我並不知道萬魔牌最後的下落,因為十幾年前,有位打敗了我的仙君提出要去魔宮看看,我便請他把我的萬魔牌藏在魔宮的某處了。”
楚商禾若有所感:“難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