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說通1.0 難不成,……
曲雲州無語地看了一眼他手上拿著的銅錢,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他目光更加冰冷地盯著小販。
矮小的男人終於意識到了嚴重性,瞪著眼睛試圖把自己的脖子往外移一些遠離劍鋒,冷汗如豆粒大直往下滾,說話都說不清楚:“我、我......”
曲雲州冷聲道:“拉著你的車離開這裡,敢透露半個字,你知道什麼下場。”
小販哆哆嗦嗦但身輕如燕地拉著他的板車,一溜煙跑了。
楚商禾垂眼看著自己手中的銅錢,不知道在想什麼。
曲雲州突然有種很想歎氣的衝動,如果他不總是在後山閉關,多在紅塵中走一走,他就會知道自己此時的心情可以叫做“恨鐵不成鋼”。
楚商禾此時的修為趕上青蒼門大部分的長老,能還被一個貪心不足的凡人勒索,有沒有點魔修的樣子了?
當然,曲雲州也並沒有忽視楚商禾在他出手前一瞬間的殺氣。
不是因為男人認出楚商禾是魔修,也不是因為他對魔修肉眼可見的低視......
曲雲州大部分時間是比木頭好上一點點的遲鈍,但此時,卻奇跡般地靈光一閃
——難道楚商禾生氣是因為,那人對他和他的衣服出口不遜?
難不成,楚商禾並不討厭他?
曲雲州有點驚異於自己的猜測,對著楚商禾那副乖乖等罵的姿態,皺了半天眉,最終卻隻是指著他手裡的銅錢:“你給的太多了。”
那商販車上本來就是一些被挑剩下的點心渣子之類,都是些麵粉裹了糖在油裡滾一下就拿出來賣的東西,半斤完整的也就十文錢。可楚商禾取的卻是一把零碎銅錢。
曲雲州無言:“你在人間曆練多年,難道不知這些東西的物價?”
他一個平均下來十年纔出一次門的資深家裡蹲都知道這東西的物價,楚商禾在人間遊曆少說也有五六年的光景,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
楚商禾有些尷尬:“我從未看過這些東西的價格。”
去人間曆練,對於有些仙修弟子是終於擺脫繁重門派規矩、可以隨心所欲的解放,可對於楚商禾來說,他卻更加恪守仙門禮法,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連心思都不允許偏移一瞬。
楚商禾的時間都花在了斬妖除魔上麵,其他時間則是每日的修煉,很少有在街上閒逛的時候。
人總是想要彌補自己缺失的東西,對於楚商禾來說,修為與心誌共同構成了世間對一名仙修弟子的要求。
他本就天資愚鈍,如果再失了本心......
那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楚商禾對這些難以啟齒,隻好更深地低下頭,心裡期望著曲雲州揭過這個話題。
曲雲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少許點心,辨認了一下它們生前都是什麼形態:“我記得你小時候很愛吃這些油炸過的點心。”
不,難道小時候楚商禾也不愛吃這種點心?曲雲州突然記起來,每次他把這東西放在幼年楚商禾的必經之路上時,楚商禾總會撿起來拿去給薛曉。
薛曉拒絕之後,他才會糾結地盯著那盤點心許久,然後一點不剩地吃掉。
他還以為是楚商禾想討薛曉的歡心,因為他喜歡他,沒想到原來是真的不愛吃那些東西。
曲雲州如遭雷擊,心裡還有點空落落的感覺:他那幾次下山都白下了?
對於一個能打坐絕不站著的懶人,真是莫大的打擊。
曲雲州不死心地試探:“是不是長大之後口味變了,你小時候是喜歡的。”
楚商禾像突然被咒語定住了一樣,半晌才抬頭看向曲雲州,臉色十分蒼白:“師叔怎麼知道......”
莫名其妙的問題。
曲雲州:“當然是看見的。”
“師叔......看見我吃那些東西了?”楚商禾隻覺得通體發涼,一瞬間像被浸泡到冰水裡不由自主地顫抖,又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小時候,他總是說服自己是在處理薛曉不要的東西,仙門重視勤儉,他隻是在處理垃圾。
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無法否認自己的齷齪念頭。
每一次,他都希望薛曉能不要這些東西,期待著曲雲州下次買來的東西依舊不是薛曉喜歡的。
——隻有這樣,他才能把東西拿走,假裝這是曲雲州買給自己的,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份苦澀童年中難得的甜蜜。
所以他才會下意識掏出比點心原本價值更多的銅錢。就像曲雲州說的,他再怎麼不食煙火,也該知道這些東西並不值錢。
隻是因為在楚商禾的心中,那些點心不是輕賤的糖油麵粉,而是貴重的、隻能偷偷在腦海中反複回憶的幸福時候。
下山曆練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在沿街售賣的小點心麵前受到誘惑,可事實是,那些香氣隻是勾起了他在後山的回憶,等到回憶結束,他早就離開了那些熱鬨的街巷,沒有感到絲毫饑餓和渴望。
他終於對自己承認,美好的記憶並非來源於吃到點心,而是因為,那些東西是曲雲州帶回來的。
最美好的,是他從薛曉那裡偷來的、曲雲州的關心和愛護。
最齷蹉的,是一直希望將薛曉取而代之的,他自己。
後麵薛曉對他的態度逐漸冷淡下來,楚商禾也並不感到傷心——他心知肚明,這是一個小偷、一個騙子應得的。
楚商禾的指尖深深嵌入到掌心中,比被揭穿的難看更痛苦的,是他的心思可能暴露在曲雲州的眼前,然後那些支撐他度過無數孤獨夜晚的、自欺欺人的想象,將會被他的師叔徹底打碎。
曲雲州會責問他什麼呢?
你為什麼要偷我給我徒弟買的東西?那些是給薛曉的,即使是薛曉不要、扔了變成垃圾也是薛曉的垃圾,你沒有資格擅自據為己有。
楚商禾聽見自己蒼白地辯解:“我問過薛曉,他說他不喜歡吃甜食,所以那些東西可以隨我處理......我問過他的。”
其實,這不是薛曉的原話。
薛曉覺得這些東西並不好吃,所以準備直接扔了,是楚商禾出言阻攔,說自己還沒吃過這種東西,所以能不能拿去嘗嘗再扔掉。
他知道薛曉知道他把這些東西都吃光了,但薛曉不說,楚商禾也裝作不知道。
可總歸,也是爭取了薛曉的同意。
楚商禾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他當然不喜歡吃,那些東西原本是買給你的,不是讓你去討他的歡心。”曲雲州的語氣有些重。
原來自己喂過的小流浪貓,不僅把自己投喂的零食叼給其他貓了,其他貓還因為不喜歡味道退回去了,導致小流浪貓很可憐地把自己也不喜歡的東西吃光了。
任誰知道這件事,也都會不高興的。
可他並沒想到,楚商禾竟然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忘記了輩分差異,用近乎強硬的語氣,要求他再重複一遍剛才自己說了什麼。
他臉上的表情過於狂熱,聽到了連夢中都不敢想的話,既狂喜又恐懼,一半希望是真的,另一多半則確信自己出現了幻聽。
“原本,就是你給我的?”
曲雲州皺了皺眉,疑道:“當然,不然還有誰?”
“薛曉。”楚商禾說。
他的臉上呈現出平鋪直敘的空白,在情緒過大的起伏後,這是一種接近於空茫的表情。
曲雲州頓了頓。
對了,他好像確實有個徒弟來著。
楚商禾輕聲自言自語道:“可是,為什麼呢?薛曉纔是你的徒弟啊,你每天早上都會帶著他練習劍招,為他準備餐食,教他功課。”
曲雲州:?
我什麼時候做過這些事了?他迷茫地想。
這簡直比他在仙魔大戰時每殺一個人就要說上數百字的罪狀還要離奇——在小蜘蛛的指引下跟了楚商禾一路,連茶館裡的說書內容都聽一清二楚的曲雲州如實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