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稻草 像極了一隻以為要……
小孩兒好像生氣了,曲雲州想。
被曲雲州像誇獎小狗一樣拍了拍腦袋之後,楚商禾就不再說話了,他垂頭喪氣地靠著窗戶,雙目空茫盯著前方發呆。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理想。
曲雲州眉頭緊縮:“看來他真的想死在我的手上。”
708也愁得不行:“任務物件可不能死啊,這個世界會完蛋的。”
即使任務物件的願望是被宿主殺死也不行啊。
話說,他的宿主和任務物件怎麼好像都有點毛病,宿主像是從虐文係統裡出來的也就算了,任務物件怎麼也感覺有點受虐癖好?
708看到曲雲州陷入沉思,眼巴巴地看著他,想聽聽曲雲州有什麼好的辦法。
曲雲州目光嚴肅:“我可以殺死他,但他必定會抱著必輸的心態和我比試,這樣的對決並非我所期望。”
708:【......】
它不得不重申:【宿主,你不能真的殺死楚商禾,即使他願意拚儘全力和你過招也不行。】
【這個世界會崩潰,而且......】
708看了看楚商禾,有些猶豫:【我覺得即便你滿足了他的願望,楚商禾的救贖值也不會滿,任務依舊會失敗。】
曲雲州不語。
他走到楚商禾的身邊:“楚商禾。”
楚商禾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師叔。”反應過來之後,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把視線移開,欲蓋彌彰地轉頭看向窗外的景色。
“你在和我鬨脾氣?”曲雲州淡淡地問。
楚商禾沉默片刻:“商禾不敢。”
曲雲州捏住他的下頜,將楚商禾的臉轉過來,指腹上的劍繭粗糲地抵住楚商禾的頜骨,順手揉了揉他腮邊不多的軟肉。
意外遭到了楚商禾的抵抗。
楚商禾扣住曲雲州的手腕,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怒容:“師叔!”
他不明白,曲雲州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師叔身為仙道魁首之一,本應該將入魔且犯下滔天大罪的他斬於劍下,為民除害——可實際上呢?
他把楚商禾養在屋子裡,每天的飯食從不短缺,上稱的功法隨意取閱,甚至每晚都在溫養他斷裂的經脈。
楚商禾本以為曲雲州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讓他儘早恢複靈力,投入熔爐中與宿雲劍煉成一體,於是便心安理得地過著自以為的人生中最後一段時光。
短短半月中感到安心和幸福的時間,竟比人生前二十多年的所有還多。
他本來是想逃走的,但就在曲雲州讓他睡在懷裡的第一個夜晚,楚商禾徹夜難眠。
為什麼還要離開呢?他想。
他的人生毫無指望,變成了自己以前最厭惡的魔修,所有親人早就死絕,而他唯一敬仰的師尊竟然是滅門凶手。
楚商禾的一生就是個笑話,求而不得,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
記憶中僅有的溫暖,所有的指望,都是曲雲州給他的。
如果能變成宿雲劍的一部分永遠陪在曲雲州的身邊,和苟延殘喘著繼續過漂泊無定的生活,兩隻相比起來,前者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令楚商禾完全無法抗拒。
實際上,那已經成為了他殺死紫虛真人後,唯一的念頭。
曲雲州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希望自己的救命稻草殺死他。
可曲雲州卻第一次迴避了這個話題,讓楚商禾意識到——
也許,他的師叔不想實現他如此卑劣的想法,尤其是在他暴露了魔修身份之後。
他不配成為宿雲劍的一部分,也永遠失去了死在曲雲州身邊的機會。
楚商禾本來能夠平靜地接受這一切的。
他本來可以。
可他不能忍受曲雲州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讓他繼續待在這間屋子裡,延續著之前的生活,延續著一個幸福到虛幻的夢境。
楚商禾不想做出太過難看的乞求,但曲雲州對他的縱容態度讓他還是平白生出許多期望,於是他還是忍下羞慚和無望,再一次請求。
“師叔,仙修魔修隻不過是修習功法不同,我是天生魔骨,靈力比起之前逃走的仙修子弟隻多不少。求你......將我投入焚爐之中,我心甘情願將神魂融入宿雲劍,煉劍的效果隻會更好。”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曲雲州,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
曲雲州垂眸看了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楚商禾看似發了狠用了力氣,實則連一點泛白的地方都沒留下。
他說:“你為何自願助我鍛劍?”
楚商禾輕輕顫抖著,向他懺悔:“商禾想一直待在師叔身邊,成為宿雲劍是唯一的辦法。”
曲雲州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麵對這個答案,他連眼睛都沒有眨過一下。
曲雲州自小就生活在高山之上,因為天分卓絕而被師尊重視,過著與世隔絕的清修生活,生命之中隻有修煉二字。所以他少言寡語,不通禮法,做事隨性而為,此時也並不覺得楚商禾的回答有任何唐突。
他問了,楚商禾答了,答得確實有道理。
對於曲雲州來說,這就夠了。
曲雲州:“我不能用你鍛劍。”
楚商禾咬緊牙關,痛苦地說:“師叔,能否......再考慮一下?我知道師叔介意我是魔修,會玷汙宿雲劍的劍氣,商禾願意自斷魔脈——”
曲雲州手指上移幾寸,捏上了楚商禾的兩頰:“噤聲。”
“我隻說不能,並非不想。”
楚商禾驟然睜大眼睛,嘴裡嗚嗚了幾聲,苦於被曲雲州捏住嘴說不出話來。
明明有充足的靈力掙脫開曲雲州的手,楚商禾卻乖乖地任由他捂著,剩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把他興奮的情緒顯露無疑。
像極了一隻以為要被拋棄、卻發現主人去而複返的小狗。
由於楚商禾動不動開口就是自斷經脈和找死,所以曲雲州完全沒有放鬆手上的力度,無視了楚商禾明顯高昂起來的情緒,繼續說道:“我隻是手頭沒有這樣的功法,但我知道有一個人有。”
楚商禾的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是誰?】
曲雲州:“是我一位舊識。楚商禾,你可願與我同去?”
楚商禾想也沒想地點頭,小雞啄米似的,整個人都泛起了一陣活氣。彷彿他答應的不是親手把自己送入死亡,而是某個過分甜蜜的承諾。
曲雲州終於放下手。
楚商禾的臉上還帶著紅色的指印,卻無知無覺似的:“師叔,我們現在出發?”
曲雲州不語,到門外去取了之前熬製好的湯藥,放在楚商禾的麵前。
“先把傷養好了再說。若路上有歹人,由你動手解決。”他言簡意賅地說,就差沒明說自己懶得管這些事了。
楚商禾呆在原地:“師叔?”
“不願意保護我?”
楚商禾從沒想過能從曲雲州這裡聽到這句話。
像他這樣的人,卑劣如鞋下汙泥,也配護衛淩孤仙君嗎,曲雲州真的需要他這種人的保護?
在他遊曆各地的時候,經常受到沿途的村莊市井中的人們的拜托,為一方除妖正道,保護彆人已是家常便飯。楚商禾卻絲毫不嫌厭倦。
他喜歡被人需要的感覺。
可被曲雲州需要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市井百姓需要他的保護,是因為他們本身是凡人,需要仰仗仙修的力量。
但曲雲州不同,他是青蒼門的長老,從小便是修道天才。
曲雲州不需要他的力量。
......曲雲州需要他。
楚商禾瞳孔緊縮,盯了曲雲州好一會兒之後,才狼狽地低下頭,試圖掩蓋住自己欣喜若狂的表情,含糊地說:“我願意,師叔——我願意。”
曲雲州點了點頭,再次起身離開,回來的時候用宿雲劍馱了幾本紙張泛黃的書冊,逐一放在楚商禾的麵前。
“很好,功法修習也不要落下,這些書是我挑選出來,有助於你強韌魔脈,增長修為。”曲雲州說,“從今往後,我每晚會給你誦讀一章刀譜,你次日便去林中修習,午飯過後我會檢查。”
楚商禾毫不遲疑地拿起一本書,認真地看起來。
他會用劍,也會用刀。無論喜歡與否,無論是否適合自己,楚商禾將青蒼門所有的功法幾乎全部爛熟於心。但因為仙脈阻塞不通,所以隻會招式,發揮不出這些招式的真正威力。
成為魔修之後,天生魔骨不再排斥靈力進入體內,以楚商禾的天賦,隨手翻過一遍功法就已經能領悟到一多半的內容。
更不用提他本身就是勤能補拙的性格,更能耐得住性子仔細琢磨。
發現楚商禾周身已經縈繞起稀薄的魔氣,曲雲州有些欣慰地點頭,明白他已經漸入佳境。
更不用提,腦內同時響起了播報聲音,沉寂多天後,楚商禾的被救贖值終於又漲了一些。
曲雲州都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這方麵的天賦。
如果708感知到他的心聲,一定會狠狠吐槽、
但它沒空,因為正在崩潰:它的宿主到底都和任務物件說了什麼啊。
現在發生的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其實都建立在楚商禾岌岌可危的心理狀態上。曲雲州所作的一切,本質上就是答應楚商禾自己會殺了他。
無論曲雲州是否兌現諾言,最終的結果都不可能是皆大歡喜的好結局。
曲雲州卻不以為意。
“我的舊識也是一個魔修,資曆頗深,現在已是隱居。到時候讓他來指導楚商禾,待到楚商禾成為魔修之首,他自然不會再有逃避的念頭。”
708呆了呆:【逃避?】
曲雲州:“他不願接受自己魔修的身份,所以想借我的手殺死自己。待他知道魔修與仙修並無區彆,自會想通,不再會把我當做救命稻草。”
到時候,希望楚商禾念在曲雲州對他有恩的份上,能陪他暢快地打一架。
不過,曲雲州並沒有細想——
他一開始是希望楚商禾恨他,恨到要殺了他,可為何此時他卻希望楚商禾是因為感動所以才願意和他比試呢?
為什麼,他不再希望楚商禾恨他了?
可惜,曲雲州完全沒有想到這處古怪,也懶得想那麼多。